周莽刚出了伤兵帐,迎面就撞上了三道匆匆赶来的身影。
萧鸾一身素衣,发髻一丝不苟,目光落在他汗透的脊背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那衣衫湿透了贴在身上,胸前的轮廓一览无余,她的视线只停了半息,便像被烫到似的移开,赶紧整理了下衣襟。
裴照月跟在她身侧,一双杏眼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欲言又止。
秦筝走在最后,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他,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每一个表情都刻进心里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
周莽揉了揉眉心,没有半句寒暄,转身就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……
中军帐里,季临川正对着舆图发愁,见周莽去而复返,还带着三员女将,连忙起身相迎。
“周兄弟,伤兵那边……”
“季兄。”
周莽径直走到舆图前,抬手按住,开门见山。
“那两个哨骑,受伤到送进大营,是在什么地方接到的?”
“他们快马加鞭赶回来,速度是多少?”
“他们受伤到现在,大概多长时间?”
“照这几个情报反推,能不能算出他们大概在什么位置中的伏击?”
一句话,满帐皆静。
季临川愣住了。
裴照月也愣住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层薄薄的惊骇。
满营上下,从军医到将军,人人都在等伤兵苏醒,等他们开口说出遇袭的位置。
没有一个人想过,位置这种东西,根本不用等他们开口。
人可以算出来。
“嘶——”
季临川倒吸一口凉气,一巴掌拍在舆图上。
“粮道、时辰、马力……对啊!”
“箭中了多长时间?马跑的速度?”
“一里一里倒着推回去,伏击的地方跑不出方圆十里!”
他越想越惊,看周莽的眼神都变了。
用兵之人,谁不知道情报要紧?可情报要等、要问、要探,从来没有“算”出来的!
这一手,别说雁门县,就是放到北境十三镇的大营里,也没几个人想得到!
季临川忽然想起伯父季明朔信里那句评价,心中暗叹。
看来伯父也小看了此人啊。
“不错。”
周莽点头,转头看向萧鸾和秦筝。
他心里其实另有计较,位置圈出来只是第一层。
查官员,才是要点。
伏击点、粮道时辰、行军路线,能同时捏着这三样东西的人,整个雁门地界数不出十个。
这张网一撒下去,捞上来的绝不会是小鱼。
“位置一推出来,立刻查那一片的官员。”
“方圆二十里内,有哪些大官,哪些小官,谁管粮道,谁管关隘,谁有资格知道运粮的时辰路线,全给列出来。”
“今晚先议出个对策。等明天那两个哨骑醒了,一对证,马上动手。”
秦筝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芒。
她攥紧了袖中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来了。
这是周莽第一次,把真正要紧的事交到她手上。
从前在这个院子里,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。
医术有苏半夏、杏儿,管家理事有沈青梧,杀伐有白七娘和纳兰星,连谄媚献腰都有柳氏。
她秦筝空读了十几年书,竟无一处用得上。
可如今,查官员、理派系、剖官场人心,这是她的本事,是她们秦家女儿从小在案牍和饭局里泡出来的本事。
这一回,她定要做得漂漂亮亮。
她要让他知道,他这双眼睛,没有看错人。
而一旁的萧鸾,心却猛地乱了。
查官员,查派系,查谁有资格知道粮道的机密……周莽说这些话的时候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息。
只有半息,短得像错觉。
可那半息里,她只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根细针,不轻不重,正扎在她藏得最深的那处地方。
查官员……若查那些大官查得深了,会不会查到她身上?
萧鸾垂下眼睫,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,面上却半点不露,只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周莽说完,不等众人回话,转身便走。
连救两人的眩晕劲还没过去,他现在只想躺下。
……
回到院中,周莽沾床就着。
苏半夏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床边,怀里抱着药箱,一双眼睛瞪得溜圆,寸步不离地守着。
他背上还有没好利索的伤,方才又耗了两个时辰,她要是不盯着,天知道这人还要作什么妖。
院门外,一道绯红的身影第三次探进头来。
白七娘扒着门框,冲苏半夏挤眉弄眼,用口型无声地说。
他睡了?
苏半夏面无表情,抬手,冲她摇了摇食指。
白七娘撇嘴,又比了个口型。
就进去看一眼。
苏半夏站起身,走到门口,当着她的面,把门轻轻掩上了。
掩门前还附赠了一个口型。
想、都、别、想。
门轴轻响,隔绝了白七娘那张写满不甘的俏脸。
“苏半夏!你霸占莽哥儿!”
门外压着嗓子抗议。
“他伤没好,忌气血上涌。”
门内的声音一本正经。
“等他伤好了……你、你也得排队。”
门外静了一瞬,随即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娇笑,和一串渐远的、花枝乱颤的脚步声。
苏半夏背靠着门,脸慢慢红了。
她刚才……说了什么?
排队?
她居然说出了“排队”两个字!
她把莽哥儿当成什么了,把她们姐妹又当成什么了!
可恼的是,说出口的那一瞬,她心里竟没有半分后悔,反而有一丝丝……隐秘的甜。
她抱着药箱坐回杌子上,看着床上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男人,忽然咬了咬下唇。
白七娘敢挽他的胳膊,敢踮脚亲他的脸。
裴照月敢独自一人钻他的帐子,只有她,连递一碗水都要借着看伤的名头。
再这样下去……
苏半夏的手指,无意识地绞着帕子,越绞越紧。
再这样下去,队伍排到她,怕是黄瓜菜都凉了。
……
院墙另一头,柳氏的厢房里,灯还亮着。
“听说了么?”
春桃绞着手里的帕子,在屋里转了第八个圈。
“白七娘,还有裴照月,一个两个,脸皮比城墙还厚!”
柳氏坐在灯下,一身烟紫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披着,露出半截雪白的膀子。
她手里拈着一根银簪,慢悠悠地搅着灯花,闻言眼波一横。
“急什么。”
“我能不急么!”
春桃一跺脚。
“夫人,再等下去,莽哥儿心里还有咱们的位置么?”
柳氏搅灯花的手顿了顿。
她抬起头,铜镜里映出一张媚骨天成的脸。
这副皮囊,这副做派,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“天生尤物”、“水性杨花”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眼波流转,那些软语温存,三分是活命的本事,七分是装出来的壳。
她柳氏长这么大,连男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几回,那些个“莽哥哥”,喊一声,她自己后半夜都要害臊半宿。
春桃就更不必说了。
那丫头嘴上荤素不忌,真到了莽哥儿跟前,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姐姐?”
春桃凑过来,声音压低了。
“你说……咱们是不是也该、也该学着她们,大胆些?”
“怎么个大胆法?”
柳氏斜她一眼。
“就、就……”
春桃的脸腾地红了,比划了两下,愣是没比划出个所以然,最后憋出一句。
“至少,先跟莽哥成了好事。”
柳氏盯着铜镜里的自己,看了许久。
镜中的女人,眼波如水,眉目含春。
“成好事吗?”
她把银簪轻放在妆台上,站起身,烟紫的寝衣滑下一寸香肩。
“春桃。”
她咬了咬牙,眼波里透出几分豁出去的狠劲。
“你我二人一起去!”
“你敢吗?”
春桃重重点头,随即又小声问。
“莽哥是好人,给了他不亏。”
……
夜深了,整座大营却没有睡。
伤兵帐里灯火通明,军医和杂役流水一样进出。
赵军医亲自守在两个哨骑床前,隔一刻钟搭一次脉,嘴里念念有词,把白日里周莽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咂摸。
中军帐里,季临川和裴照月伏在舆图上,算盘打得噼啪响,一道道墨线在粮道两侧圈了又圈。
另一间偏帐,萧鸾和秦筝对着一摞官员名册,烛火燃到了后半夜。
一切都井井有条。
只有一个地方,彻底乱了。
灶房。
十几个伙夫杂役里三层外三层,把那一排蒸馏锅围得水泄不通。
锡管里一线一线的酒液还在往下滴,那股子冲鼻的烈香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“头儿,”
一个年轻杂役使劲吸着鼻子,喉咙里咕咚一声。
“这味儿……是酒吧?”
“好家伙,比县太爷家的女儿红还冲!咱们……能不能舀一勺尝尝?”
“尝?”
灶头一烟杆敲在他脑门上。
老头儿今儿一整天没合眼,眼珠子瞪得像铜铃。
“周爷说了,这是救命的仙药!”
“一滴一滴都金贵的很!谁敢伸舌头,老朽把他的舌头剁下来炖汤!”
“可这也太香了……”
杂役捂着脑门,不死心。
“要不,咱们去求求周爷?就一勺,一小勺……”
“你去。”
灶头把烟杆往腰里一别。
杂役脖子一缩。
“我、我不敢。”
“不敢就给老朽闭嘴!”
灶头张开两条胳膊往锅前一拦,活像护崽的老母鸡。
“都给老朽滚去烧火!谁再往前凑半步,今晚的菜里就没他的肉!”
十几个伙夫唉声叹气,一步三回头地散了。
走出老远,还有人在吧唧嘴,边吧唧边回头。
那三口锅安安静静蹲在那里,白汽袅袅,香得勾魂。
眼巴巴的,像一群隔着纸糊窗户看红烧肉的猫。
……
第二日清晨,周莽是被砸门声惊醒的。
“周兄弟!周兄弟!”
是陈烈的声音,又急又哑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。
周莽翻身坐起,动作太猛,眼前黑了一瞬。
他扶着床沿缓了半息,哑声开口。
“进。”
陈烈撞门进来,一身征尘未洗,眼睛赤红。
“伤兵……那两个伤兵,死了一个。”
“什么?!”
周莽霍然起身。
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不可能!
创口清了,脓引了,药敷了,体温昨夜就开始往下走。
这样的伤,放在缺医少药的前世前线都能救回来,怎么会死?!
哪里出了岔子?
是烈酒的度数不够,还是药泥的配比差了?
还是……他那套东西,在这个时代的身子上根本行不通?
一股从未有过的燥意从心底蹿上来,他一边披衣一边往外冲去,语速极快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感染?失血?还是高热反复?”
“都不是。”
陈烈跟在他身后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是刺杀。”
周莽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。
“……刺杀!”
“发现的时候,人已经断了气,是被人用枕头活活捂死的。”
陈烈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。
“万幸。那畜生对第二个动手的时候,被巡夜的弟兄撞破了。”
“就是可惜了人没抓住,让他翻墙跑了。”
周莽站在原地,足足静了三息。
然后,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,回头看向陈烈,又气又笑。
“陈烈。”
“啊?”
“下回报信,能不能先说‘刺杀’两个字?”
陈烈一愣。
“有区别么?”
“你说呢?”
周莽抬手,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。
“我这边的法子灵不灵,是救命的根本。”
“人被人杀了,是营里的防务出了窟窿。”
“这是两码事!你一句话差点把我半条命吓没了!”
陈烈捂着后脑勺,憨厚的脸上终于后知后觉地浮出一层愧色。
“卑职……卑职错了。”
“行了。”
周莽摆摆手,那点气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他转过身,面朝伤兵帐的方向,缓缓眯起眼睛。
晨光从帐门斜切进来,落在他半张脸上,另外半张隐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
只有那双眼睛,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。
伤兵帐,里三层外三层。
军医、杂役、亲兵、巡夜的人……一个刺客,就这么摸进去了,杀了一个,还想杀第二个。
这不是外面的人混进来了。
这是营里,本来就有鬼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