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铺后院,炭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响。
金玉娘见四下无人,胆子愈发大了。
她整个人挂在周莽的手臂上,胸前两团丰润压着他的小臂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地蹭。
指尖在他的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,仰起脸来,呵气如兰。
“莽哥,图册的事,咱们还没说完呢。你看,这天也……”
“图册的事怎么了?”
门帘一挑,白七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。
金玉娘身子一僵,挽着的手臂松也不是,不松也不是,一张脸腾地红透了。
白七娘把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她非但没恼,眼波一转,唇角反倒勾起一抹笑,解了斗篷往椅背上一搭,施施然凑上前来,从另一边挨住了周莽。
她学足了金玉娘的架势,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上去,声音又软又甜。
“莽哥,人家也有些细节,想跟你单独说说呢。”
一左一右,两团温软,一炉暖香。
周莽端着茶碗,左右看看,抬手扶额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行了。”
“一个个的,都什么时辰了。说正事。”
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“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白七娘这才咯咯笑出声,直起身来,顺手替他把歪了的衣领抻平。
“是好事。”
“镖局筹备完了,招牌、趟子手、骡车,都齐了。”
“明日开张,头一批货走北山县,我直接在那边立个站点,顺道把青梧要的苇席、毡子押过去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那是。”
白七娘下巴一扬,颇有几分得意。
“你也不看看是谁操办的。”
“好。”
周莽点头,眼底透着赞许,他转向金玉娘,语气缓了缓。
“玉娘,你这边的图册章程定下来,铺子里的事理顺了,也回北山县去。”
金玉娘一愣。
“回北山?那你……”
“我过过段时间也回。”
周莽道。
“莽庄是咱们的根本,北山就在咱们脚下,得完全在手里。”
“至于狼山县,是咱们往府城伸出去的手。”
“咱们的发展都要银子,全靠你了,有什么计划随时找我。”
金玉娘定定看了他两息,到底把那点不舍咽了回去,重重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家里你放心。”
午后,偏院。
日头偏西,雪光晃眼。
夜狼和血刀一前一后从角门闪进来,进门先扫了一圈院墙的垛口,才快步走到周莽跟前。
“头儿。”
夜狼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那姓李的没闲着。从昨儿起,他家的家丁分成三班,在城里四处寻摸咱们,牙行、客栈、大车店,都撒了人。”
“东门那两个卖炊饼的摊子,今儿换了生面孔,眼神不对。”
周莽正在石桌旁擦一把匕首,闻言手上不停。
“只是他自己的人在找?”
“嗯。”
“黑市呢?没去黑市下单?”
夜狼摇头。
“没找。”
“应该是觉得,自己一个外来的公子哥,不想轻易进去。”
“嗯,很有可能。”
周莽笑了笑,把匕首归鞘,抬眼看两人。
“这样,明日,你们再去会会他。”
夜狼一怔:“我们……再会会?”
“再找由头,揍他一顿。”
周莽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。
“揍狠点。争取逼他把黑市的人请出来。”
血刀在旁边听得直挠头,憋了半天,终于没忍住。
“头儿,俺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要找黑市的人,无影熟门熟路,黑市里三教九流他都门儿清。”
“咱们自己找上门去就是,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,费这劲让他去请?”
周莽笑而不答。
他拿起石桌上的茶碗,慢悠悠呷了一口,才抬眼看两人。
“你们想想,咱们自己找上门去,是客。他悬赏咱们,咱们就是'货'。黑市里的人接了单,就得来寻咱们。”
“来了,就是客上门。”
“客上门了……”
周莽把茶碗一放。
“是打是谈,是杀是留,主动权,就在咱们手里了。”
夜狼和血刀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层骇然,骇然底下,又是一层滚烫的服气。
原来那顿打,不是意气。
从牙行那一声断喝起,这位头儿落的每一颗子,都朝着三步以外。
“行了。”
周莽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“过来。今日教你们潜伏和潜入的法子。”
四人围拢过来。
“先说潜伏。”
周莽折了根枯枝,在雪地上画了一条街。
“潜伏的第一要务,不是藏,是'像'。”
“像?”
“蹲在墙角的,得像堆雪;站在街边的,得像根桩。”
“而且警惕心强的人最早观察的就是暗处边角。”
“所以你们往后盯梢,别找角落蹲,角落是给人搜的。”
周莽手中的枯枝往地上一点。
“去人堆里站着,卖柴的、等活的、看热闹的,你是什么人,就做什么事,手上的活儿不能停。”
夜狼的眼睛亮了。
他做斥候出身,往雪窝里一趴就是一天,自问潜伏是把好手,可周莽这一句“别找角落蹲”,像根针,把他多年的老经验挑破了一个口。
是啊,他藏得住身子,藏不住这个地方,是个人都要注意这种墙角。
“第二,呼吸。”
周莽道。
“人伏在那儿,最先暴露你的不是眼睛,是气。”
“冬天气一呵就是一团白雾,伏下去之前,先深吸三口,把气匀开,往后只用鼻子,吸四停二呼六。”
“贴着地伏的时候,把脸侧过来,嘴对着袖口,气呵在袖子里。”
“第三,脚。”
他用枯枝点了点地面。
“夜里潜行,落脚先落脚跟外侧,贴着地皮放,慢慢把重心滚过去,滚到前脚掌,再抬另一只脚。”
“碎石路、雪地、木板,都是这个走法,记住……快不重要,不响才最重要。”
“第四,借影。”
“墙影、树影、人影,影子里才是路,日头在东,你走西墙根;灯在门左,你贴门右。”
“对了,还有狗……”
周莽看了无影一眼。
“宅院里最容易坏事的是狗,狗靠耳朵和鼻子。”
“轻可以躲耳朵,鼻子只能靠去味。”
无影听得两眼发直。
他偷了半辈子东西,靠的是一双耳朵一根铁丝,自问梁上的功夫古北府数得着。
遇到过难缠的狗,也被追过,知道有多麻烦。
可周莽这几句话,句句都是拿命换的经验,这些法子他连想都没想过。
“头儿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这些,您跟谁学的?”
周莽笑了笑,没答,把枯枝一扔。
“记熟了。明日醉仙楼,就是考校。”
“合格了下次教你们贴身战。”
第二日,晌午,醉仙楼。
李铭正带着两个幕僚在二楼雅间吃酒。
牙行门口挨的那顿打,让他在客栈里足足窝了两天。
今日脸上敷了粉,青紫盖了大半,这才壮着胆子出来。
酒过三巡,他正拍着桌子骂街,骂那个牙行不知从哪里出来的人,骂狼山县的破天气。
正骂的爽,雅间的门帘,被人一把掀开。
破军当先跨进来,铁塔似的往那儿一站。
夜狼、血刀一左一右跟进,三个人,六只眼睛,一言不发。
“你、你们……”
李铭手里的酒杯当啷掉在桌上。
显然已经认出了收拾干净的破军几人。
“来人!来人……”
没人来。
楼下他带来的四个家丁,此刻正被两个买醉的壮汉“不小心”堵在楼梯口,谁也上不来。
破军一步跨到桌前,大手一掀。
“哗啦……”
整张八仙桌翻了个底朝天,碗碟汤菜劈头盖脸浇了李铭一身。
李铭连人带椅子翻在地上,刚要喊,血刀已经跨上来,蒲扇大的手掌照着他后背一按,把他死死摁在满地汤水酒渍里。
“好汉!好汉饶命!”
李铭贴着地哀嚎。
“有话好说!有话好说啊!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破军居高临下,声音哑得像磨铁。
“我们头儿说了,见你一次,打一次。”
“直到你滚出狼山县。”
拳头和膝盖落了下去。
不多,就三五下,下下都拣肉厚的地方招呼,疼得钻心,伤不着性命。
两个幕僚缩在墙角,抱着头,抖如筛糠,动都不敢动。
等酒楼掌柜连滚带爬地把巡街兵丁喊上楼,雅间里只剩满地狼藉,和趴在汤水里昏迷的李铭。
那凶的三个人,早就没了影。
李铭被抬回客栈,当场就炸了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他鼻青脸肿,砸了一屋子的瓷器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抓起最后一个茶盏劈手摔在地上。
“反了!反了天了!我李铭什么时候受过这等气!”
“回去!”
他指着一个小厮,唾沫横飞。
“你现在就动身,回天宁县,把家里的护院好手全给我调来!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