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两天听赵婶子提了一嘴,军区后勤的运输队从牧区拉回来一头淘汰的耕牛,宰了分给几个部门食堂,家属院这边也能拿肉票换一点,就是得赶巧。
荣臻臻揣着肉票和搪瓷盆赶到后勤供应站门口排队。
前面已经排了十来个人,都是家属院的婶子们。
供应站的门一开,人群往前涌,荣臻臻被挤得侧着身子往前蹭。好在她肚子大,旁边的人都不敢挤她太狠,让她抢在了前头。
案板上是一大块暗红色的牛肉,肉质紧实纹理粗粝,跟南方的水牛肉不大一样,是西北本地黄牛的肉,肌理间夹着白色的筋膜。
卖肉的师傅手起刀落,给她切了一条两斤多的牛腩肉,连着一块筒骨。
筒骨不要票,师傅看她大着肚子不容易,顺手搭给她的。
荣臻臻端着盆往回走,心里喜滋滋的。
这年头能碰上牛肉实属难得。西北牧区的牛大多是集体的,淘汰下来的耕牛一年也轮不到几回,能赶上这一批全凭运气。
家属院里好些婶子没排上,还在供应站门口惋惜呢。
回到家她把牛肉泡在凉水里去了血水,把肉里的腥气去干净。牛腩肉切成核桃大小的块,肥瘦相间,筋膜连着肉,一看就是炖着吃的好料。
筒骨用刀背敲开,露出中间的骨髓,荣臻臻把它跟牛肉块一起放进冷水锅里煮开,撇去浮沫捞出沥干。
锅里的底油烧热后,她先把姜片和干辣椒爆出香味,再把牛肉块倒进去煸。
为了这顿肉她可是下了血本,调料油狠狠地放。
牛肉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,表面渐渐收紧,颜色从暗红变成深褐,肉香混着姜辣味腾起来,钻得满屋子都是。
她把筒骨也加进去翻炒了几圈,加了一勺酱油、半勺盐,又从柜子里翻出几粒花椒丢进去,添了足量的热水没过肉块,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炖。
炖了差不多一个半钟头,厨房里的香味已经从门缝钻到院子里了。
沈聿恒在家属院门口就闻见了那股霸道的肉香,还想着谁家这么奢侈大中午就吃肉。
结果越往家门口走那股香味就越大……
他拄着拐杖挪到厨房门口,掀开锅盖看了一眼。
汤汁已经收得浓稠,牛肉块在深褐色的酱汁里微微颤动,筋膜炖得半透明,跟肉紧紧连在一起,用筷子轻轻一戳就陷进去。
筒骨里的骨髓化了半截在汤里,把整锅汤汁染得油润发亮,浓稠得能挂在肉块上。
望着锅里面的肉,沈聿恒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。
“你坐着去,饭马上就好……”荣臻臻想着今天要大吃一顿,狠狠舀了两勺从柳部长那边要来的白细面,和成了白面饼子。
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把切好的土豆块,又焖了十来分钟,等土豆吸足了肉汁变得绵软,这才出锅装碗。
粗瓷碗里满满一碗土豆烧牛肉,汤汁浓亮,肉块颤颤的。土豆边缘挂着一层油汪汪的酱色,光是看着就让人咽口水。
她端着碗进屋的时候,沈聿恒已经坐直了等在那儿,桌上是刚烙好的白面饼,还冒着热气。
荣臻臻把碗往桌中间一放:“吃吧,趁热。这牛肉可不容易碰着,今早排了好久的队才抢到的。”
沈聿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在了荣臻臻的碗里说“你先吃,忙了这么久……”
荣臻臻看了他一眼心想:这还差不多。
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当甩手掌柜的男人。
肉炖的软烂脱骨,筋膜已经化作胶质,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肉香裹着酱汁的咸鲜在口腔里铺开来,嚼两下,连渣都不用吐。
沈聿恒低头又夹了一块,就着饼子大口吃了起来。
四个白面饼子,他一口气吃了两个半。
碗里的肉和土豆也见了底,最后连汤汁他都用饼子蘸着吃了,一点没剩。吃完靠在椅背上,难得露出了一点餍足的神色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。
好好吃……
沈聿恒扬着头望着天上的天空,想到了从前……
他十七岁的时候就入伍了。
家里人口多,那时候赶上饥荒,望着一家老小瘦得就剩骨架,沈聿恒瞒着家里人去当了兵。
这十年他从北方到南方,最后扎根在了大西北,几乎十年的时间全专注于事业。
有时候望着身边战友都成家有孩子了,他也没有什么感觉,只想着再升升给家里多寄一点钱。
等反应过来该有个家的时候他已经二十七了。
于是和部队打了一个报告回家了。
之后就发生了那些事……
他其实是生气的,他一直渴望有一个能和自己共同进步的妻子。
没想到竟然被荣臻臻算计了。
荣臻臻的名声那时候不好,村里的人都说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。
但是没有办法,他只能硬着头皮娶了。
新婚第二天他就回了部队,回来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做得不对,再怎么说荣臻臻才十八岁,跟了他倒是他占便宜了。
此时回味着刚刚的味道,想起自己住院时荣臻臻的细心照顾,沈聿恒更觉得是自己占便宜了。
……
荣臻臻把碗收走之前,单独盛了小半碗出来,里头搁了几块肉和两块土豆,用另一个碗扣着放在灶台上。
沈聿恒看见了:“怎么还留了?”
“给米热的。”荣臻臻把灶台收拾干净,“她平时老照顾我,送碗肉。”
沈聿恒点点头。
她端着碗出门。
沈聿恒望着她出面的背影,悄悄进了一趟荣臻臻的房间,随后又拄着拐杖进了厨房。
家属院不大,米热住在东头那排宿舍里,离得不远。
荣臻臻拐过巷口正要往前,忽然看见宿舍门口那棵老桑树下站着两个人影。
一个是米热,侧着身子站在那儿,辫子甩在肩后,脸上带着笑。
她对面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,背对着荣臻臻看不清脸,但看身量肩膀看着很结实。
两人正说着话,米热不知听见什么,抬手掩了一下嘴,脸颊微微泛了红。
荣臻臻的脚步顿住了,端着碗站在原地没往前走。
她看着米热脸上那个笑,心下一计。
“咳咳咳。”不是荣臻臻故意,实在是这肉凉了就不好吃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