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赵公安果然又来了,这回只带了一个人。
没穿警服,骑了辆破自行车到院门口。
沈聿恒把人迎进堂屋,荣臻臻给倒了碗水。
赵公安没急着喝,先跟沈聿恒使了个眼色,两人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站定了。
“沈同志。”赵公安压低声音,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沈聿恒,沈聿恒摆摆手没接,他自己叼了一根点上,吸了一口才说,“昨天带回去的东西,镇上连夜看了。巧翠美那碗粥里有问题。”
沈聿恒眼神一沉。
“粥里有毒。”赵公安也不绕弯子,“是什么毒还得往上报了送县里化验,但初步看,像是那种吃了之后让人犯迷糊、浑身没劲的东西,量大了一样能要命。你那个嫂子……巧翠美,身子本来就虚,这毒搁她身上,扛不住。”
沈聿恒沉默了几秒:“确定是有人下的?”
“基本能确定。那碗粥是被人动过手脚的,不是误食。”赵公安吐了口烟,“沈同志,你仔细想想,巧翠美平时有没有什么仇人?跟谁结过怨?”
沈聿恒皱了皱眉。
他在部队上待了好些年,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,家里这些妯娌之间的事,他其实知道得不多。
“我不太清楚,”沈聿恒实话实说,“我在家待的时间少。”
赵公安点点头,也没指望他一下子说出什么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,你再问问家里人。有啥线索随时来找我。”
送走赵公安,沈聿恒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转头去了堂屋。
周玉兰这两天缩在堂屋角落里,沈大哥不跟她说话,她自己也不敢往西屋凑,白天就帮着烧个火递个东西,存在感压到最低。
沈聿恒走进去的时候,周玉兰正蹲在地上择菜,见他进来手底下明显快了。
“大嫂,”沈聿恒在她对面蹲下来,“公安刚来了,说巧翠美是被人下了毒。”
周玉兰手里的菜叶子一抖,一片黄叶掉在地上。
“你知道她平时跟谁有过节没有?”
周玉兰低着头,半天才哼了一声:“她一个疯子,我跟她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沈聿恒耐着性子:“你跟她住一个院子,她平时接触什么人你总比我清楚。”
“我告诉你三弟,巧翠美那号人,活着的时候不干不净,跟村里那些汉子眉来眼去的,死了也是她自己作的!谁知道她在外面得罪了哪个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沈聿恒站起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你不想说就算了。”
周玉兰被他这一句噎住,又蹲回去择菜,把菜叶子摔得啪啪响。
沈聿恒出了堂屋,站在院子里,他抬手揉了一把脸。
没线索。
周玉兰这条路走不通,大哥那边他也问过了,大哥比他知道得还少。
村里人倒是可以打听,可他一个常年在外的人,贸然去村口跟那些大妈套话。
人家嘴上说,背地里不定怎么编排。
正犯愁的时候,西屋的门帘动了一下。
小虎站在门口,两只手攥着门框,瘦巴巴的肩膀缩着,眼睛直直看着他。
“三叔。”
沈聿恒转过头。
小虎嘴唇动了动,像是鼓了很大的劲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我知道……是谁害的她。”
沈聿恒整个人一滞。
他快步走过去,在小虎面前蹲下来,让自己的视线跟这孩子平齐。
小虎的脸色白得厉害,嘴唇干得起了皮,眼睛底下两团乌青,明显一晚上没睡好。
“小虎,你说什么?”
……
小虎的亲爹死的时候,他八岁。
在那之前,他有过一个好爹。
那个男人下地回来再累,也把他架在脖子上满院子跑,小虎骑在他脖子上揪他头发,他也不恼,还哈哈笑。
有一年小虎他爹用木头给他削了个小风车,拿红纸糊的风一吹就转,小虎拿着满村跑,二狗他们羡慕得不行。
可他娘那时候就不老实。
村里那些汉子,她跟这个说完话跟那个笑。
他爹说过她好几回,她当面应着,背过身还是那样。
他爹舍不得打她,最多就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抽一宿。
村里人骂他爹窝囊,他爹也不还嘴。
小虎不觉得他爹窝囊,他爹就是心太软了。
后来有一天,他爹说去山上给小虎打只兔子回来吃,中午出去的,天黑了没回来。
第二天村里人去找,在半山腰找到他的时候,已经被野猪顶死了,脸还被野兽啃了一半。
他娘一滴眼泪没掉。
第二天就洗了头换了衣裳,出门找汉子去了。
他爹的棺木搁在堂屋里,是小虎一个人跪在那儿守的。
从那天起,小虎就没有家了。
后来他娘带着他改嫁到沈家。
小虎一开始以为会像他亲爹一样。
他亲爹会把他架脖子上,会给他削风车,会问他晌午吃饱了没有。
但是沈二哥不理他,他进门那天沈二哥就看了他一眼,之后当没他这个人。
他娘还是老样子,跟外头的人拉拉扯扯,有一回让他撞见了。
她还让小虎管那个男的叫爹,小虎不叫,她拧他耳朵,拧得出血他也不叫。
沈家其他人也不待见他。
饭桌上他多夹一筷子菜,沈母就瞪他。
他饿得不行了去灶上偷个窝头,被周玉兰看见了逮着他骂。
他那时候想,他亲爹要是还在就好了。
有一天,他娘把他亲爹给他做的那个小风车翻出来了。
他藏得好好的,不知道她怎么翻出来的。
她看了一眼,说这破玩意儿还留着干什么,搁脚底下一踩,踩碎了。
木头杆子折成两截,红纸烂了一地。
小虎蹲在地上捡,捡不起来,都碎了。
他就看着地上那个碎风车,心里头有个念头冒出来……
后来有一天,沈二哥在院子里喝酒,让他去村东头打酒。
小虎打完酒回来,路过村西头那片玉米地,听见里头有动静。
他踮脚一看,是他娘跟村里的胡会计在里头。
……
小虎不知道怎么想的,把手里那瓶酒搁在地上,拿石头磕碎了。
沈二哥在家等着酒呢,听见响动就冲出来了,问他在干什么。
小虎没说话,转身就跑,沈二哥在后头追他,他跑到玉米地边上往里头一指。
沈二哥就冲进去了。
小虎看见他在里头站住了,他娘跟胡会计慌慌张张穿衣裳。
沈二哥捂着胸口,脸涨得通红,一句话没说出来直挺挺往后一倒,就再没起来。
他娘没喊人。
胡会计穿好衣裳就跑了,他娘追了两步没追上,回来看了看沈二哥,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。
然后整理了一下头发,从玉米地另一头走了。
小虎蹲在玉米秆子后头,一直蹲到天黑。
沈二哥就躺在那儿,他看着沈二哥断了气。
他也没喊人。
他当时觉得,都死了才好。
可是他娘到底是他娘。
小虎就想着也许吓唬一下,她娘就会变好点。
就每天晚上装成沈二哥的鬼魂,在窗户底下喊她名字,学沈二哥说话的腔调。
她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,他就蹲在窗户底下笑。
他就是想让她老老实实待着,别再出去找汉子了。
他想她好好在家里坐着,给他做顿饭,哪怕就一顿呢。
二狗他娘天天在门口喊他回家吃饭,他娘从来没喊过他。
他不知道她怎么真疯了。
后来她连白天也开始自言自语了,见人就傻笑,有时候连他都不认得了。
他害怕了,他不想她真疯,他就是想吓唬吓唬她。
他没想让她死。真的,他没想让她死……
直到那一天他看见了胡会计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