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桂婆没坐那把椅子。
她把椅子往旁边推了推:“我今日不是来听训的,站着说得快。”
族老面上有些挂不住:“桂婆,都是一家人,何必弄得像过堂。”
“椅子都摆好了,不坐可惜,坐了又怕真成犯人。”
桃枝小声对陆穗和道:“祖母今日不像来还钱的。”
“她本来就没欠。”
陆家食肆刚开门,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。有街坊,也有早起买饭的客人。陆成礼本想在屋里说,陈桂婆偏站在门外。他若关门,倒像有事见不得人。
族老先开口:“药债二两四钱,成礼手里有欠据。你们若有凭证,便拿出来。说清楚了,免得伤亲戚情分。”
陆穗和看了一眼陆成礼:“亲戚情分昨日开价二两四钱,今日不知道涨没涨。”
“穗和。”族老沉下脸,“长辈面前少说气话。”
“好。我说账。”
她把三张收据摆到桌上,又放下济和药铺的誊本。
周衡左手拿着炭笔,右腕裹着布。他先在纸上写出三个数:九百、六百、三百。
“三张收据,共一两八钱。药铺总账记明,余下六百文并入陆氏食肆腊月月结,腊月二十七已经结清。总数正是二两四钱。”
族老拿起誊本:“药铺盖了章?”
“页尾和收据背后都有。”
陆成礼道:“六百文从食肆柜上支,难道不算二房替大房垫的?”
陈桂婆问:“去年腊月,食肆是谁的?”
“父亲在管,可陆家产业本就该传给儿子。”
“那你是去年腊月继承的,还是他下葬以后继承的?”
陆成礼没答。
陈桂婆继续道:“你继承食肆,拿走柜上的钱、后院的粮、桌椅锅灶和欠在外头的饭账。到了药铺月结,却说那六百文只算你替大房垫的。怎么,进食肆的钱归你,出食肆的钱归我们?”
围观的人里有人笑了一声。
族老咳嗽:“都安静。”
周衡把记下的药名放到旁边:“这张欠据还有两处不对。第一,写有参片三钱,药铺总账没有参片;第二,它只有食肆方印,没有借款人的手印,也没有药铺章。最多算一张食肆内部记账纸,不能算大房向二房借钱。”
陆成礼冷声道:“你倒懂陆家的账。”
“我只懂纸上写了什么。”
“一个获罪小吏的儿子,也敢教我什么叫凭据?”
周衡握笔的手停了一下。
陆穗和将誊本往前推了半寸:“你说不过账,便说人。看来账是真的说不过了。”
陆成礼脸色更沉:“我同你说话了吗?”
“你来收我家的钱,自然是在同我说话。”
陈桂婆没让两人继续争。她看向族老:“分家那日,您说宗族照规矩办事。今日这张欠据不合规矩,您也给句话。”
族老反复看了几遍收据。他想把事说得含糊,围观的人却都等着。若让一张没有手印的内部账纸变成二两四钱债,往后谁家都能从旧账里翻出一笔钱。
“药铺账已结清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这二两四钱,大房不必再付。”
桃枝立刻问:“只是不用付,还是根本没欠?”
“一个意思。”
“账房先生说不是一个意思。”
族老看了周衡一眼,改口道:“没有这笔债。”
陈桂婆这才点头:“劳烦再写下来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明陆家大房不欠二房药钱,昨日欠据作废。您和成礼都按个印。”
陆成礼道:“母亲,事情说清便罢,何必留纸?”
“假账你昨日都敢来收。今日说清了,更得留纸。”
围观的人又笑了。
族老只想赶紧收场,让人拿来笔墨。陆成礼不愿按印,僵了半晌,到底还是把手指压进印泥。
桃枝盯着那枚红手印:“这回有了手印,二叔总不能再说不认了。”
陆穗和把作废凭据与收据收好。
陆成礼起身时,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:“药债可以不算。河滩屋的三两,明日酉时前一文不能少。”
“族契上写着,我认。”
“你最好真凑得齐。”
“二叔放心。我不拿没手印的纸抵钱。”
陆成礼甩袖进了食肆。
这一场账说完,已经过了早摊最好的时辰。陆穗和几人赶到柳渡,罗三娘正替她看着泥炉。
“你再不来,我就要在牌子上写‘三文羊’了。”
“今日汤还没煮,写了也没有。”
“谁说汤?”罗三娘把一块木牌扔给她,“你前头那块试摊牌昨晚到期,税棚只宽限到今日。来人问,是收牌,还是换半月牌。”
木牌背后新刻了两个字:半月。
陆穗和问:“多少钱?”
“八十文,地方还是这里。若只续三日,二十五文,位置不保。”
桃枝立刻道:“续三日。咱们明日还要交三两。”
周衡却问:“半月牌能一直用这块地?”
“只要税棚不征作公用,便是这里。”罗三娘道,“契纸另写,摊主、位置、期限都有。”
陆穗和看向周衡:“账上能出八十文吗?”
“能。出了以后,离三两更远八十文。”
“三日牌便不远?”
“远二十五文。”
“差五十五文,买十二日安稳。”
“前提是明日不用搬家。”
桃枝听得头疼:“你们能不能先说买不买?”
“买。”陆穗和说。
她去税棚交了八十文。丁吏把新木牌递给她,又照周衡的意思,在契纸上写清摊位东临罗记面摊、西到系船木桩,半月内不得另派旁人。
丁吏按印时问:“一个小摊,至于写这么细?”
周衡道:“木桩会挪,人也会挤。写清省事。”
“你昨日烫了手,今日还不歇?”
“歇一天,账不会替我少一天。”
陆穗和拿回契纸:“他今日只看,不搬锅。”
周衡道:“契上没写这一条。”
“现在写。”
第一锅汤饼刚开,雨点便砸进钱碗。
桃枝赶紧拿布盖住:“钱还没挣几枚,先要泡发了。”
雨来得快,渡口的人全往税棚和仓场屋檐下挤。罗三娘收了桌凳,炊饼摊主把没卖完的饼搬进棚里。陆穗和没急着收炉,只用木板挡住迎风的一面,把干柴往里推。
昨日吃过烩饼的船工认出她,端着碗过来:“还有热的?”
“有,三文一碗。”
“先来两碗。一碗带给我哥,他在仓门那边看货。”
雨越下越密,锅边很快排起队。汤饼卖完后,陆穗和又收了炊饼摊主剩下的白饼,切开夹豆干萝卜。罗三娘那边有吃不起整碗面的,照旧往她这里送。
不到半个时辰,两边能卖的东西都空了。
桃枝数钱:“净赚七十六文。半月牌快挣回来了。”
周衡纠正:“还差四文。”
“你就不能等我高兴完?”
“可以。你高兴完告诉我。”
税棚外忽然有人敲锣,喊渡船今日停开。上游木排虽然清走,河水却涨得快,仓场还有一批粮不能淋。脚夫、船工和守仓的人全得留下。
丁吏带着一名穿褐衣的管事找到摊前。
“陆姑娘,方才的饭还能做吗?”
“多少人,几顿,几时要?”
褐衣管事没想到她一句客气话都没有,愣了一下才说:“一百五十人。今夜一顿,明早一顿。晚饭酉初送,早饭卯正送。仓里可以出一半杂米,其他由你备。”
周衡问:“预算?”
“三两四钱。”
“定钱?”
“一两。”
陆穗和看了看已经空掉的锅。离酉初不到两个时辰,三百份饭,明日还要交三两屋钱。
她问:“仓里的杂米,现在能领吗?”
“按了契便能领。”
周衡把左手里的炭笔换了个方向:“契上先写清,仓米若有潮坏,当场退换,不算我们误工。”
褐衣管事皱眉:“仓里的米还能坏?”
“不坏最好。”
陆穗和接过丁吏递来的订单纸。
“一两定钱先给。”她说,“米先验,再开火。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