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卫后之死

    秋苹回到长安的时候,已经是七月末了。

    她骑着那匹枣红色的老马,从湖县一路走回来,走了整整三天。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合眼,也没有吃东西。药箱是空的,干粮早就吃完了,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。她就这么骑着马,走在官道上,白天顶着日头,夜里借着月光,一步一步地往长安走。马也累了,走得越来越慢,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停下来,低头啃路边的荒草。秋苹不催它。她坐在马背上,望着前方,眼神是散的,像是看着路,又像是看着别的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第三天傍晚,她远远看见了长安城的城墙。城墙在暮色中黑沉沉的,城楼上的旗子在风中飘着,歪歪斜斜的。城门口站着兵,进进出出的人稀稀落落。秋苹骑着马走到城门口,守门的士兵拦住了她。

    “什么人?从哪里来?”

    秋苹坐在马背上,看着那个士兵。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青色的衣裙上沾满了泥和血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。她看起来像个逃难的,又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。士兵打量了她一眼,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“从湖县来。”秋苹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    “湖县?”士兵的脸色变了一下,“湖县那边在打仗,你去湖县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找人。”

    士兵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又问:“找什么人?”

    秋苹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士兵,看着他那张年轻的、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。然后她慢慢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递过去。是一块玉佩。玉质温润,通体莹白,边缘有一小片浅浅的黄沁。玉佩上刻着一个字,篆书,笔画圆润而古朴。

    彻。

    士兵接过玉佩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脸色变了。他虽然不认得几个字,可他在宫里当差,见过贵人腰上挂的玉。这块玉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,玉质、雕工、那个“彻”字,都让他心里发慌。他把玉佩还给秋苹,退后一步,声音低了些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“太医院旧人,陈秋苹。”她说,“我找陛下。”

    士兵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放她进了城。秋苹骑着马穿过城门,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。街上空荡荡的,店铺都关着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。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,也是低着头、贴着墙根,脚步匆匆。秋苹骑着马,慢慢地走着。她没有去尚冠里,也没有去别的地方。她骑着马,直接往未央宫方向走。

    未央宫的北阙门外,宫门紧闭。门上贴着封条,朱红的“诏狱”二字在暮色中格外刺目。秋苹翻身下马,把马拴在宫门外的拴马桩上,然后走到宫门前,站住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宫门前,望着那扇朱红的大门。门上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暗光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,像是宫里面还亮着灯。她想起三年前,她跪在这扇门前,求见武帝。后来她进来了,跟武帝说了春兰的事,把玉佩放在案上,转身走了。那时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了。可如今她又站在这里了。只不过这一次,她不是来求见的。她是来报丧的。

    她正要抬手拍门,忽然听见旁边两个守门侍卫在低声说话。

    “……听说了吗?昨儿夜里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长秋宫那位,没了。”

    秋苹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    “哪个长秋宫?”

    “还能有哪个?卫皇后。昨儿夜里,收了印绶,幽居冷宫。今天早上,人就没气了。听说是……自己走的。悬梁。”

    “嘶——什么时候的事?”

    “就昨儿夜里。宫里传出来的消息,说是交印绶的时候还好好的,夜里就……唉,也是命苦。从歌女做到皇后,三十多年,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。”

    “那太子呢?”

    “太子?太子早跑了,往南边跑了。听说官兵正在追呢。谁知道跑哪儿去了。”

    秋苹站在宫门前,听着那两个侍卫的对话。她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,保持着要拍门的姿势,可她没有拍下去。她的手慢慢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她站在宫门前,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卫子夫。卫皇后。死了。

    秋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字。卫子夫。卫皇后。死了。那个拉着她的手说“替本宫看着太子长大”的女人。那个从歌女做到皇后、从盛宠做到冷落的女人。那个温柔待她的姐姐。死了。悬梁。在冷宫里。收了印绶之后,夜里自己走了。

    秋苹站在宫门前,站了很久。暮色越来越深,宫墙上的火把点起来了,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青石地面上,孤零零的。那两个侍卫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,她没有听见。她只是站着,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。门里面是未央宫。未央宫里面有长秋宫。长秋宫里面,昨天夜里,有一个女人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命。

    那个女人,是太子的母亲。

    秋苹想起卫皇后。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。那时候秋苹刚入太医院不久,卫皇后还是卫夫人,住在长秋宫里。秋苹去给卫夫人诊脉,卫夫人坐在榻上,穿着一件素色的深衣,头发挽得松松的,脸上没有什么脂粉,可很好看。她说话温温柔柔的,声音不高,像是怕吵着了谁。秋苹给她诊了脉,开了方子,正要走,卫夫人叫住她,说:“陈医女,你多大了?”

    秋苹说:“二十了。”

    卫夫人笑了笑:“跟本宫当年进宫时差不多大。本宫那时候什么都不懂,从平阳侯府进到宫里来,看什么都新鲜。如今想想,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秋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卫夫人看着她,又说:“据儿还小,本宫身子又不好。你以后多来看看他,替本宫看着太子长大。”

    秋苹跪在地上说:“臣女遵命。”

    卫夫人看着她,笑了笑,说:“你比本宫小不了几岁。本宫不跟你说宫里的套话。本宫就说一句——据儿这孩子,命苦。本宫不知道能护他多久。你替本宫看着他,好不好?”

    秋苹抬起头,看着卫皇后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全是认真和恳求,一个母亲对另一个人的托付。她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后来秋苹离开了太医院,去了尚冠里,开了苹安堂。后来巫蛊案闹起来了,卫氏一族被屠戮,卫皇后的姐姐卫君孺死了,卫青的长子卫伉死了。后来太子起兵,兵败,逃亡。后来卫皇后被废了,被收回了皇后印绶,幽居在冷宫里。后来她悬梁自尽了。

    秋苹站在宫门前,想起卫皇后当年拉着她的手说话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替本宫看着太子长大”时的眼神。她看了。她看着太子长大了。她看着太子从那个胖乎乎的小娃娃,长成了宽袍缓带的储君,长成了被父亲猜忌、被佞臣构陷的太子,长成了逃亡路上的逃犯,长成了野狐沟石洞里挂在横梁上的一具尸体。

    她看着太子长大了。可她没能护住他。

    秋苹站在宫门前,站了很久。暮色完全降临了,长安城陷入了黑暗中。宫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,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忽长忽短。她没有哭。她的眼泪在野狐沟的那一夜里已经流干了。她只是站着,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。门里面,是长秋宫。长秋宫里面,昨天夜里,有一个女人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命。

    那个女人,是卫子夫。是那个拉着她的手说“替本宫看着太子长大”的女人。是那个温柔待她的姐姐。

    秋苹慢慢抬起手来,拢了拢散乱的头发。她把头发拢到耳后,又把衣裙上沾的泥和血拍了拍。她做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然后她走到宫门前,面对着那扇朱红的大门,端端正正地站好。

    她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她跪在宫门前的青石地面上,膝盖磕在坚硬的石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没有犹豫,把额头贴了下去,贴在地面上,贴了很久。然后她直起身来,又拜了一次。她拜了三次,每一次都把额头贴在地上,贴得实实在在的。她拜得很慢,很郑重,像是在拜一个至亲的人。

    拜完之后,她跪在地上,抬起头来,望着那扇朱门。

    “姐姐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,“走好。”

    她跪在宫门前,说了这三个字。然后她又拜了一次,然后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她站在宫门前,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朱门。门上的铜钉在火把的光中泛着暗光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往拴马桩那边走去。

    她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。她骑在马背上,最后看了一眼未央宫。宫墙很高,城楼上的旗子在夜风中飘着,歪歪斜斜的。宫墙里面,长秋宫的方向,黑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她觉得她看见了。她看见卫皇后站在长秋宫的廊下,穿着一件素色的深衣,头发挽得松松的,脸上没有什么脂粉,可很好看。她看见卫皇后对她笑了笑,说“替本宫看着太子长大”。她看见卫皇后转过身,走进了长秋宫的深处,身影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秋苹收回目光,抖了抖缰绳。马小跑起来,蹄子踏在青石路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骑着马,穿过空荡荡的长安城,往尚冠里方向走去。她走了很久,走到尚冠里巷口的时候,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巷子里黑黢黢的,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缝里透出一点光。她那间苹安堂的门虚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秋苹下了马,牵着缰绳走过去,推开门。里面一股霉味扑过来,药材散了一地,抽屉都开着,显然是被人翻过。她没有开灯,摸黑走到矮榻边,坐了下来。她把药箱放在身边,把缰绳绕在手腕上,然后把脸埋进掌心里。

    她没有哭。她只是坐着,把脸埋在掌心里,一动不动。月亮从窗缝里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沾满泥和血的衣裙上,照在她散乱的发髻上。她坐了很久。久到月亮从窗缝的这头移到了那头,久到巷子里的犬吠声渐渐停了,久到整座长安城都沉入了黑暗中。

    然后她抬起头来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白惨惨的,挂在长安城的上空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卫皇后拉着她的手说“替本宫看着太子长大”。她看了。她看着太子长大了。她看着太子死了。她看着卫皇后也死了。她什么都看了。她什么都做了。可她还是来晚了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。月光照进来,照亮了她身后的诊室。她站在门口,望着巷子里的夜色。远处,未央宫的方向,有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到诊室里,把散落在地上的药材一样一样拣起来。当归、川芎、白芍、熟地,混在一起,沾了灰。她把它们分开,装进药柜的抽屉里。她做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整理完了,她坐在诊桌后面,望着窗外。

    窗外,月亮还在。长安城还在。可有些人,不在了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
这篇小说不错 推荐
先看到这里 书签
找个写完的看看 全本
(快捷键:←) 上一章   回目录   下一章 (快捷键:→)
如果您认为《风雨长安路》不错,请把《风雨长安路》加入书架,以方便以后跟进风雨长安路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