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老头的手还没落下来,就被一旁围观看热闹的孙博岩一把攥住了。
“杨大爷,大过年的,打老婆子算怎么回事?”
孙博岩力气大,杨老头挣了两下没挣开。
吴大娘抹着眼泪,嗓门比先前还高:“你打!你打死我,正好让街坊都看看,你是个什么人物!”
“二十四块收的破车,刷了层漆,转手卖给你亲儿子七十八!杨学民,你爸这是把你当冤大头宰啊!”
杨学民站在人群里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王秀娟倒是沉得住气,扯了扯杨学民的袖子:“学民,你听见了?你爸卖你的车,二十四块收的。”
杨学民嘴唇直哆嗦:“爸,我七十八块买的,是你说的,车是你挑的,钱也是你开口要的,你跟我说这车值七十八!”
“你懂个屁!”杨老头梗着脖子,“那车我收回来的时候好好的,是你自己骑坏的,半路散架怪得了谁?还想赖我头上?”
这话一出,围观的街坊都听不下去了。
“杨大爷,你这话不地道,二十四收的破车,转手卖儿子七十八,中间差着五十四块呢。”
“就是,哪有这么坑自家孩子的。”
杨老头脸涨得通红:“你们别听老婆子胡咧咧,她懂什么?她连车把都分不清!”
“我分不清?”吴大娘冷笑,“今儿个早上你去修车铺,回来的时候自己个儿跟我说的,车子二十四块买来的,转手卖学民七十八,这话是你亲口说的吧?你当我耳聋?”
杨老头被堵了个正着,张了张嘴,半天没接上话。
人群外忽然插进一个声音。
“杨大爷,这账不复杂,一加一减的事。”
苏砚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人群边上,手里还拎着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半斤槽子糕。
“二十四收,七十八卖,中间五十四块,你坑谁不好,坑自己儿子。”
杨老头眼珠子一瞪:“你个小年轻少在这儿添乱,这是我们老杨家的事!”
“是你们老杨家的事,可你把破车刷层漆当新车卖,街坊都听见了。”
苏砚不紧不慢,“你卖的是破车,收的是好价钱,这理走到哪儿都说不通。”
杨老头被噎了一下,转而又把火撒向杨学民。
“你个没出息的东西!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?你媳妇让你买你就买?”
王秀娟这时候开了口:“爸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,五十四块差价,你今天退给我们,这事算完,你要是不退,分家。”
分家两个字一出口,杨老头脸色变了。
“分家?你们两口子住我的房子吃我的饭,还想分家?”
“房子是厂里分给您的,可我们两口子每月交伙食费住宿费,一分没少。”
王秀娟不卑不亢,既然已经把话挑明了,那她也没什么顾忌的了。
“爸你要是不信,账本我还留着,这些年你从家里抠走多少,你自己清楚。”
杨老头噎住了。
吴大娘抹了把脸,接话:“秀娟说的没错,学民,你爸这些年,家里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,可他自己呢?烟酒不断,隔三岔五还要吃口好的。”
“我吃好的?那是我自己挣的工钱!”
“你挣的工钱?你一个月工资多少,你自己心里没数?”
吴大娘冷笑一声,她也是受够了杨老头。
“学民交上来的伙食费,你隔三岔五就摸走几块,当我不知道?这回倒好,一口气啃了人家七十八!”
院子里嗡嗡一片,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杨老头脸上挂不住,忽然把矛头对准了苏砚。
“你还有脸站这儿看热闹?要不是你不肯把自行车借给学民,他至于去买那辆破车?说到底,这事的根子在你!”
苏砚没恼,只慢悠悠回了一句。
“杨大爷,我的车是我自个儿花钱买的,借不借在我,你要是觉得我不借车有罪,那照你的理,你卖车坑儿子,是不是也该找个人背锅?”
一句话把杨老头堵得死死的。
“你!”杨老头指着他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孙博岩在旁边帮腔:“苏大夫说得对!人家的车,凭什么非得借给你家?你卖车的时候可没想着给儿子留点情面!”
杨老头彻底下不来台,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:“行!退!退给你们!”
杨老头转身进屋,半天才出来,手里拿着几张票子,数了又数,递到杨学民面前。
“拿着!五十四块,一个子儿不少!往后你们两口子的事,少来烦我!”
杨学民伸手去接,被王秀娟拦住。
“爸,你别糊弄我们,这钱是你刚从一个破铁盒里翻出来的吧?我早上扫院子,看见你往那儿藏钱了。”
杨老头脸都绿了:“你、你翻我东西?”
“我没翻,我看见了。”王秀娟平静地说,“你那个铁盒子里,少说还有六七十块。你把五十四块退给我们,剩下那些,也该交给娘管了。”
吴大娘眼睛一亮:“对!交给我管!”
“凭、凭什么?”杨老头急了。
“凭你坑儿子!”吴大娘声音一下子拔高了。
“杨老头,今天当着全院子的面,我把话放这儿,这家里的钱,从今往后我来管,你要是不同意,咱俩就去街道说理,让王主任评评,二十四收七十八卖的事,该不该脸红!”
杨老头气得直哆嗦,手指着吴大娘,半天说不出话。
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,全是帮吴大娘说话的。
杨老头喘了几口粗气,忽然把手里的钱往炕上一摔:“拿走!都拿走!这家不过了!”
“不过就不过。”
吴大娘捡起钱,仔细数了一遍,塞进自己贴身口袋里。
“学民,秀娟,你们放心,妈给你们做主。”
杨学民眼睛有点红:“妈……”
王秀娟也难得软了语气:“妈,这钱我们收一半就行,剩下的留着家里过日子。”
吴大娘摆摆手:“该是你们的,就拿着。”
人群渐渐散了。
苏砚拎着槽子糕,转身往自己屋里走,孙博岩跟上来,压着嗓子笑道。
“苏大夫,你刚才那句话可够狠的,二十四收七十八卖,一下就把杨大爷的底给掀了。”
“说句实话罢了。”苏砚道。
孙博岩嘿嘿一笑:“也就是你,换个人,杨大爷非得闹到天黑不可。”
夜里,杨老头蹲在院墙根下抽旱烟,一口接一口,烟火明灭。
秦文忠披着衣裳出来上茅房,看见他,脚步顿了顿:“老杨,大冷天的,蹲这儿干什么?”
杨老头把烟袋往鞋底上一磕:“姓苏的那小子,不是个东西,今天的事,你也看见了。”
秦文忠一改往日态度:“人家是大学生,又是厂区医院的大夫,你跟他较什么劲?”
“较劲?”杨老头冷笑一声,“他今天当众拆我的台,这个梁子,我记下了。你等着瞧,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他。”
秦文忠没接话,端着盆进了屋,眼里却闪过一丝精光,要是杨老头真跟苏砚闹起来那就好了。
杨老头独自蹲在墙根,半晌,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,低声骂了一句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