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,周志良又是被疼醒的。
正骨那回是疼,这些日子是麻,麻过之后接着疼,疼得他后半夜直咬牙,吭都不敢吭一声,怕吵醒隔壁屋的周建业。
钱婶子端着一碗稀饭进来,看儿子额头上一层汗,心里跟刀割似的。
“还是疼?”
“嗯。”周志良喘了口气,“娘,我这腿……是不是好不了了?”
“胡说!”钱婶子把碗往床头一搁,“苏砚那小子的话能信?他说他不治了,咱还不求他了?天底下的大夫多了去了,离了他苏屠夫,还吃带毛猪了?”
话是这么说,钱婶子心里也没底。
周志良的腿是错位,正骨得好几回,上回苏砚正了一回,骨头是归了位,可半年多的老伤,光靠一回哪够?她打听了,光药材夹板纱布就得一笔钱,更别提正骨的手艺,这年头,会正骨的大夫,十个里头挑不出一个。
可再难,也得治。
钱婶子一把拉住准备出门上班的黄婉婷:“婉婷,你今天下班的时候,去厂区医院跑一趟。”
黄婉婷一愣:“去医院干啥?”
“请大夫!”钱婶子说,“志良这腿不能再拖了,你上回不是说,医院里那个刘副主任,是外科出身、手上有功夫吗?你把他请来,给志良瞧瞧。”
黄婉婷有些为难:“妈,咱上回在医院,人家可是说了,拿不出钱不给治……”
“这回咱有钱,你这不是刚好今天发工资了?先紧着志良的病使,往后的事,往后再说!”
钱婶子拉着黄婉婷的手,很是亲切的拍了怕,不知道的还以为钱婶子有多心疼这个媳妇。
黄婉婷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什么,点了头。
下午快下班的时候,黄婉婷赶到了厂区医院。
黄婉婷在门口转了两圈,没找着人,一打听,才知道刘海平在内科查房。
黄婉婷硬着头皮等在内科走廊上,等刘海平出来,赶紧迎上去。
“刘主任!”
刘海平停下脚步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周志良他媳妇,黄婉婷。”
黄婉婷陪了个笑脸。
“我家志良的腿,您上回在医院见过的,他那腿错位半年了,想请您上家里给正一回骨,诊金药钱,我们出。”
刘海平皱了皱眉。
一个已经瘸了半年的人,上门请他出诊,还是去南锣鼓巷那犄角旮旯,他堂堂一个副主任,犯得着跑这一趟?
正要回绝,刘海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。
“你家住哪?”
“南锣鼓巷96号院。”
刘海平心里一动,96号院?苏砚那小子,不就住那儿吗?
和老婆眯了眯眼,话到嘴边转了个弯:“行,我下午过去一趟,你回去等着吧。”
黄婉婷没想到这么好说话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刘海平站在走廊上,心里盘算开了:苏砚在妇科扎了根,李主任又护着他,他一时半会儿动不了。
可要是他刘海平当着96号院一院子人的面,把周志良的腿治好了,这名声,可不就压过那小子一头了?
正骨,刘海平是外科出身,手上的活儿,还真没怕过谁。
下午,刘海平拎着个药箱,第一次踏进了96号院。
院子里的街坊见来了个穿白大褂拎药箱的,都探头看。
刘海平端着副主任的架子,一路走到周家门口,钱婶子早就迎在门口,一口一个“刘主任”,叫得殷勤。
“人在屋里?”
“在!在!”钱婶子忙不迭地掀帘子,“志良,刘主任来了!快叫刘主任!”
周志良躺在床上,想撑起来,被刘海平按住了:“躺着别动。”
刘海平坐下,先问了几句,又上手,顺着腿骨一寸一寸地摸。
摸到膝关节往下三寸的地方,他停住了。
刘海平的眉头皱了起来,嘴里脱口而出:“这腿……是哪个神医给正过的骨?”
钱婶子一愣:“是……是苏大夫。”
“苏大夫?哪个苏大夫?”
“就是住在咱院里的苏砚苏大夫!”旁边看热闹的孙博岩接了一句,“上回正骨,我们一院子人都看着呢!”
刘海平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苏砚。
刘海平沉默了两秒,脸上的肉抽了抽,干咳一声。
“我说呢……正骨的手法是不错,不过嘛……”
刘海平摆了摆手,“骨头是归了位,可这筋没养好,光正骨有什么用?还得看后续的治疗!”
孙博岩在旁边嘀咕了一句:“刚才不是说神医吗?”
刘海平装作没听见。
刘海平到底是副主任,手上的活儿不是吹的。
这一次,刘海平重新把周志良的腿扳了一遍,力道比苏砚上回重,疼得周志良“嘶嘶”直吸凉气,可刘海平眉头都不带皱的,一下一下,把错位的地方又往里收了收,最后上夹板,绑纱布,一气呵成。
“行了。”
刘海平直起腰,擦了把汗。
“这回骨头是归到位了,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这腿伤得重,光正这一回不够,少说还得再正两三回,药材也得跟上,不能断,一断,就前功尽弃了。”
钱婶子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我们都听刘主任的!”
“诊金两块,药方子我开好,你拿着去药铺抓药,一副两块五,先抓三副。”
刘海平从药箱里拿出笔,开了张方子,递给钱婶子。
钱婶子接过来,手抖了抖,还是笑着应了:“诶!谢谢刘主任!”
刘海平收了钱,拎着药箱,挺着腰板出了院子。
走到巷口,刘海平正好看到苏砚回来,刘海平一扭头直接就走人了。
正骨,谁不会?苏砚也不过是正了一回骨,他刘海平这一回,可比他到位多了。
可这话,刘海平自己信不信,就两说了。
刘海平一走,钱婶子把药方子拿在手里,脸上的笑就垮了下来。
诊金两块,一副药两块五,三副就是七块五,加上诊金,小十块钱出去了。
黄婉婷这个月的工资,统共才多少?这一下,掏出去大半。
剩下这点钱,往后一个月,一家的吃喝,建业的书本费,志良的药……
钱婶子蹲在门槛上,把剩下的毛票数了又数,越想越心凉。
“妈……”周志良在里屋喊了一声,“要不,这药先不抓了?我这腿,再忍忍……”
“忍什么忍!”钱婶子嗓门一高,眼泪先掉下来了,“刘主任说了,这治疗不能断!断了,前功尽弃!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黄婉婷站在灶台前,低着头,一句话没说,手指头绞着衣角。
钱婶子抹了把泪,忽然问她:“婉婷,你……你能不能想想办法?”
黄婉婷没吭声,半晌,轻轻嗯了一声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