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海平的药,周志良连喝了五天。
头两天还躺在床上哼哼,到第三天,腿上的肿消下去大半,能扶着墙站起来了,钱婶子喜得逢人就说,刘主任这药,灵!
刘海平这几日又来了一趟,摸了摸骨,又换了一副药,临走还撂下一句话。
“照这个治法,用不了一个月,志良就能拄着拐自己溜达了,不过丑话在前头,药不能断,诊金也不能欠。”
钱婶子笑脸送出门,回头看着那几张票子出去,心里直抽抽,可一想到儿子的腿有指望了,再疼也得给。
这天晌午,秦文忠扛着一副新拐杖进了门。
拐杖是他亲手做的,柞木的料,刨得溜光,底儿包了布头,腋下那截缠了棉布条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
“师父,这……”周志良看着那副拐杖,眼眶一下就红了,“您给我治病垫钱,还惦记着给我做拐杖……”
“说啥见外话。”秦文忠把拐杖往周志良手里一递,“你是我徒弟,我不疼你疼谁?来,试着站起来走走!”
周志良撑着力气,拄着拐站了起来,挪了两步,腿虽然还发软,可到底是自己走的路。
周志良走一步,一旁的周建业就跟着挪一步,眼巴巴地看着,忽然仰起小脸喊了一句:“爹,你能下地了!”
周志良鼻子一酸,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:“等爹好了,带你去买糖吃。”
院子里几个街坊瞧见,都啧啧称奇。
“秦大爷,您这师父当得,比亲爹还亲!”
“志良这是遇上贵人了!”
秦文忠听着,腰板都直了几分,嘴上却还谦着: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周志良腿一弯,差点给秦文忠跪下。
秦文忠赶紧一把扶住:“哎哎哎,这是干啥!”
“师父,您的大恩大德,我周志良这辈子都记着!”周志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行了行了,好好养腿,比啥都强。”
秦文忠拍拍他的肩,嘴上说着,心里却另有一本账。
夜里,周志良躺在床上,把黄婉婷叫到跟前。
“婉婷,我这话……实在张不开嘴。”
周志良低着头看着黄婉婷。
“可刘主任说了,我这腿要好利索,少说还得治小半年,光诊金药钱,一个月就得十来块……咱家,实在拿不出了。”
黄婉婷咬着嘴唇,没吭声。
“我知道你为难。”周志良声音发哑,“可除了秦师父,咱还能找谁借?你就再跑一趟,求求他……”
“志良,你……”
黄婉婷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,她心里苦,可这话,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
半晌,黄婉婷轻轻点了头:“我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黄婉婷在院门口巧”撞见秦文忠。
秦文忠左右一看没人,压着嗓子问:“志良的药钱,又紧了?”
“嗯。”黄婉婷低头,“师父,您看……”
“大爷心里有数。”秦文忠咧了咧嘴,
“那还是老时候,十点,老地方。”
黄婉婷没有犹豫。
秦文忠迟疑了一下:“十点……会不会太早?”
随后秦文忠想了想,明白了黄婉婷的意思:去得太晚,她出门借钱的名头说不过去,十点,正好。
“就十点。”秦文忠拍板,“你早去早回,天塌不下来。”
黄婉婷心里这才松了半口气。
晚上,周建业先睡了,钱婶子在屋里就着灯纳鞋底,嘴里还不忘念叨。
“今儿个你师父送的那拐杖,真不赖,赶明儿志良好了,可得好好谢谢人家。”
黄婉婷听着,手里捏着衣角,闷声应了一句:“嗯。”
钱婶子没瞧出黄婉婷脸色不对,又补了一句:“对了,你今儿要是再去秦大爷家,替我捎句话,让他过两天来家吃饭。”
黄婉婷喉咙发紧,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:“诶。”
到了十点,院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。
黄婉婷跟钱婶子打了声招呼:“妈,我去秦大爷家再问问,看能不能再借点。”
“去吧去吧!”钱婶子摆手,“多借点是点,你师父那人,心善,见了他,嘴甜着点!”
黄婉婷应了一声,出了门,绕到中院,秦文忠已经掀开地窖盖等着了。
“快点儿。”秦文忠催了一句,声音压得极低。
黄婉婷四下里瞅了瞅,院里静得只剩风声,这才扶着梯子,一前一后下了地窖。
这一回,秦文忠跟往日不一样,他喝着苏砚开的药,这阵子越发觉得身上有劲儿,折腾起来也比从前争气,愣是撑过了三分钟,奔着四分钟去了。
等秦文忠心满意足地穿好衣裳,黄婉婷才试探着开口:“秦大爷,这回……能不能多给一块?志良的药,实在顶不住了。”
“多一块?”
秦文忠愣了一下,肉疼归肉疼,可转念一想,今儿个自己争气,心里正美,便没抠搜,从兜里摸出六块钱,塞进黄婉婷手里。
“拿去!大爷高兴,多赏你一块!”
黄婉婷把钱塞进口袋,心里却直犯嘀咕:这老东西今儿个怎么这么痛快?她嫁进周家这么多年,比谁都清楚,从秦文忠手里多抠出一块钱,比登天还难。
秦文忠可没想这么多,他正美着,可美着美着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眉头就拧了起来。
他跟黄婉婷钻地窖,也快一个月了,回回都不落空,怎么黄婉婷那肚子,一点动静都没有?
秦文忠无儿无女,这辈子就盼着能留个后,黄婉婷年轻,身子骨看着也结实,按理说……
秦文忠越想越犯嘀咕,张嘴就想问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这事,急不得。
秦文忠哼着小调,摸黑往梯子那儿走,脚步没个轻重,一脚踩空,差点栽下去,扶住梯子才站稳,胳膊肘撞在窖壁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黄婉婷吓了一跳,刚要张嘴,就被秦文忠捂住嘴,压低声音:“别出声!”
地窖里安静下来。
苏砚听见外面的动静,披着棉袄走了出来,正站在中院边上,听见地窖口那声闷响,脚步顿住了。
苏砚这几日心里就不踏实,秦文忠屋里的药味没断,人却精神得过了头,隔三岔五半夜往地窖跑,哪有这么巧的事?
前两夜,苏砚就听见中院有动静,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人扒拉地窖盖,可等他披衣出来看,又什么人都没有。
今夜,总算让他逮着了。
苏砚放轻脚步,走到地窖口边。
木盖子半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,透出一股霉味儿。
苏砚没动,就那么站在窖口,等着,他想知道秦文忠到底为什么老是钻地窖?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