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要去学校念书的消息,这些天在厂区医院传了个遍。
有人替他高兴,有人看笑话。
刘海平就是看笑话的那拨,他琢磨着,苏砚走了正好,省得天天在妇科碍眼。
可人还没走,功劳也不能白便宜了这小子。
于是这几天,苏砚的日子就不太好过。
先是妇科的急症,只要沾点边,刘海平都往苏砚身上推。
“苏同志不是医术好吗?让他去!”
可真到了要用器械,要用人手的时候,刘海平又把手一摊。
“手术室正消毒呢,血库也没血,妇产科那点事,我也没办法。”
苏砚心里清楚,这是拿他当枪使,又给他穿小鞋。
可苏砚没处说理去,一个临时借调的,谁会听他掰扯?
这天上午,门诊刚开门,妇产科就乱了。
一个叫何秀敏的女工被丈夫背进医院,裤子上一片血红,人已经半昏迷,脸色白得跟纸似的。
何秀敏刚生完孩子没两天,月子都没坐完,突然大出血,血止都止不住。
赵秀芝不在,周护士吓得脸都白了,扯着嗓子喊:“大出血!产后大出血!快来人!”
苏砚从药房跑出来,一看那架势,二话不说把人推进处置室。
“苏砚,你这是干什么!”
刘海平从走廊那头赶过来,拦住他,“何秀敏是妇产科的病人,你一个妇科打杂的,凭什么上手?”
“再不上手,人就没了。”
苏砚头也没抬。
刘海平还想拦,可处置室里,产妇已经昏死过去,家属在外头哭天喊地,他眼珠子一转,忽然改了主意。
“行!你上!可丑话说前头,出了事,是你苏砚一个人担着,跟我、跟医院,没关系!”
苏砚没接话,手上已经动了起来。
苏砚先让周护士把床尾垫高,又摸产妇的肚子,宫底软塌塌的,一按就往下陷,典型的子宫收缩乏力。
“缩宫素,十个单位,静脉滴注!”
苏砚一边喊,一边指挥周护士。
“再开一路盐水,大号针头,快!”
周护士手忙脚乱地找药,苏砚一把抓过盐水瓶,自己动手兑好,针头扎进去,又抬手摸了摸产妇的脉。
“脉都快摸不着了。”
苏砚眉头拧紧,“周护士,你去门口喊一声,谁家男人是何秀敏她对象单位的,叫工友都来,验血!O型的优先!”
周护士答应一声,跑出去就喊:“何秀敏大出血,救人要紧,O型血的同志都来医院验血!”
那个年月,厂区医院没有血库,没有B超,输血全靠现场找人验。
这一嗓子出去,车间里的工友乌泱泱来了一帮,撸着袖子在走廊排成一排。
护士拿着针挨个扎指头,验上的,当场就往处置室送。
苏砚自己也没闲着,戴上手套,一手按住宫底,另一手探进去,查软产道有没有裂伤。
摸到宫颈口,果然有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。
“裂伤,缝合。”
苏砚牙关一咬,“给我针线!”
周护士手都抖了,递过来的持针器差点脱了手,苏砚一把接过,低头就是几针,又快又稳。
缝合完,宫底也按住了,那边验上的血也输上了,血渐渐慢下来。
“何秀敏!何秀敏!”
苏砚拍着产妇的脸,“睁眼!听见我说话没有!”
产妇眼皮掀了掀,哼了一声。
苏砚这才松了口气,回头一看,处置室门口围了一圈人,车间工友撸着袖子站在门口,何秀敏的丈夫瘫在门框上,哭得不成样子。
“血止住了。”
苏砚直起身,声音有些发哑,“人救过来了,好好养着。”
话音没落,何秀敏的丈夫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磕头磕得咚咚响。
“苏大夫!苏大夫!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!”
苏砚赶紧去扶,扶了几把才把人拉起来:“快起来,别跪,你媳妇还等着你照顾呢。”
就在这时,李主任闻讯赶来了。
李主任挤进处置室,先看了看产妇的脸色,又看了看苏砚手上的血,脸色缓了下来:“苏砚,怎么回事?”
“产后大出血,子宫收缩乏力,宫颈裂伤。”
苏砚把情况三言两语说清楚,“血止住了,人稳了。”
李主任点了点头,当着门口一屋子人的面,拍了拍苏砚的肩。
“好样的!这个病号,救得干净利落!”
刘海平在人群后面,脸色变了又变,忽然挤上前。
“李主任,这事儿我也有功劳!要不是我当机立断让苏砚上手,他也……”
“你也有功劳?”
李主任转过头,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刘海平,这功劳是谁干的,全院都看得见,你刚才在走廊上那番话,有人可是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刘海平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,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能接上来。
围观的工友和护士都别过头去,假装没听见,可那眼神里的意思,谁都明白。
苏砚没接这个茬,擦了擦手,却当着众人的面,把这几天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。
“李主任,我多嘴说一句,这半个月,妇科的急症都往我这儿推,可手术室三天两头消毒,血库空着,纱布棉球还得我自己去药房现凑。”
“人手更别提,妇科就赵大夫和周护士两个人,我白天整理病历,晚上还得值夜班。”
“设备、人手、病例,哪一样不是紧巴巴的?今天何秀敏命大,赶上了我在,可要是下次,再晚几分钟呢?”
一番话说完,处置室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。
李主任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,这些事,医院该解决,苏砚,你受委屈了。”
刘海平站在角落里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当天下午,李主任把苏砚叫到了办公室。
门一关,李主任给他倒了杯茶,压低了声音:“苏砚,有句话,我私下跟你说。”
“李主任,您说。”
“你开学之后,是要回学校的。”
李主任看着他的眼睛,“可厂里想留你,我寻思着,你开学以后,周末也好,假期也好,回来挂个名,医院不会亏待你,等毕业了,你要是愿意回来,医院的大门,随时给你敞着。”
苏砚捧着茶杯,没立刻答话。
“你别有顾虑。”
李主任见他沉默,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是我见过少有的好大夫,今天何秀敏这条命,换别人,未必拉得回来。这样的人,厂里舍不得放。”
苏砚这才开口:“李主任,我现在不敢应您,等到了学校,看了情况再说。可您这份心,我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就好,记下就好。”
李主任拍了拍他的肩,又压低声音。
“你只管安心念书,这边有我看着,谁也别想给你使绊子。”
苏砚点了点头,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那头,刘海平靠墙站着,把李主任方才那番话听了个七七八八,脸上那点笑,一点点收了起来。
人还没走,医院就想把人拴住?
刘海平眯了眯眼,心里发了狠:特聘?编制?功劳?你苏砚人一走,这些事,我总有办法给你搅黄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