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是筒子楼,在三楼,一间屋子八张床,上下铺,挤得转身都费劲。
苏砚找到自己那间的时候,屋里已经来了四五个人。
靠窗的下铺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大个子,正卷着袖子擦脸盆,见苏砚进来,咧嘴一笑:“新来的吧?叫啥?”
“苏砚,临床医学系三班的。”
“哟,三班的?我二班的,赵铁柱,下乡八年,前年刚回来。”
大个子把脸盆往床底下一塞,“你睡那儿,靠门那个下铺,给你留的。”
苏砚把行李放下,环顾了一圈,屋里几个人正在铺床,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有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着文质彬彬的,靠墙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翻书,头也不抬。
“那是李卫东,应届的,考分咱们宿舍最高。”赵铁柱压低声音,“性子冷,不爱搭理人。”
苏砚没在意,三下五除二把床铺好,又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利落,他前世上过学,知道宿舍里谁先开口谁吃亏,索性不急着说话。
到了晚上,八个人齐了,一个叫孙晓东的,是厂里保送上来的工农兵学员,一进门就咋咋呼呼。
“这破宿舍,比我厂里澡堂子还挤,我听说别的学校都住楼房了,就咱们还住筒子楼。”
赵铁柱接话:“你嫌挤?我们下乡那会儿,三个人挤一铺土炕,那才叫挤。”
孙晓东撇撇嘴:“你们下乡是劳动,我们可是正经读书人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气氛就有点不对,赵铁柱没接茬,低头继续擦他的搪瓷缸子。
苏砚靠在床头,也没说话。
夜里十点多,李卫东忽然翻了个身,捂着肚子蜷起来,冷汗直冒。
赵铁柱爬起来一看,吓了一跳:“卫东!你这是咋了?”
“胃……胃疼……”李卫东疼得声音都变了,“老毛病了,一换地方就犯……包里,有药……”
赵铁柱翻他包,翻出一瓶止痛片:“这玩意儿能管用吗?”
“管用……先吃了再说。”
李卫东伸手要去拿,苏砚却按住了他。
“别吃那个。”苏砚说,“你这看着像胃痉挛,止痛片压不住,吃多了还伤胃。”
苏砚站起身,从自己包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摊开来,里头整整齐齐别着几根银针。
屋里几个人都愣了,孙晓东嗤笑一声:“你还会扎针?农村赤脚医生那一套吧?”
苏砚没理他,让李卫东平躺下,掀开衣服,找准内关穴,一针下去,轻轻捻动。
李卫东本来疼得直抽气,过了不到两分钟,眉头就松开了,长出一口气:“哎……不疼了?还真不疼了!”
“再忍忍,留针十分钟。”
“你这是换了地方水土不服,加上一天没好好吃饭,胃里空着受凉了,明儿早上喝碗热粥,别吃凉的。”
赵铁柱看得啧啧称奇:“行啊苏砚!你这手艺,比我们公社卫生所的大夫都利索!”
孙晓东也凑过来,脸上那点轻慢劲儿收了大半:“你……你这是打哪儿学的?”
“家里祖传的。”
苏砚把针收了,随口说道。
李卫东从床上坐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汗,冲苏砚点头:“苏砚,今天多亏你了,这药片我吃了多少年,都没你这针好使。”
“客气了。”苏砚把布包收好,“往后一个屋住着,互相照应。”
经过这一晚,宿舍里没人再拿苏砚当农村来的看了,也知道了苏砚是个有真本事的。
第二天上课,第一节是《人体解剖学》,老教授站在讲台上,从骨架讲到脏器,讲得又快又密,底下一半人听得直发懵。
“这讲得太快了,我笔记都记不全。”
下了课,赵铁柱苦着脸翻着本子,“卫东,你借我抄抄?”
“我自己的还没记全呢。”李卫东也发愁,“这教材市面上都买不着,就靠课堂上记。”
苏砚扫了一眼他俩的笔记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,想了想说:
“我整理了一份要点,从骨骼到消化系统都归拢了,你们要是不嫌弃,拿去抄一份。”
赵铁柱接过那几张纸一看,眼睛都直了:“我的天,你这哪是笔记,这是把整本书都吃透了!这、这画的是解剖图?”
“简单画的。”苏砚说,“标注都在旁边,照着记就行。”
一屋子人围过来,你抄一段我抄一段,半天就把那几页纸抄了个遍。
连一向不怎么说话的另一个室友周建国,都凑过来看了两遍,末了点点头:“你这个整理法,比我自学半年都强。”
孙晓东更是一改昨天的嘴脸,拍着苏砚肩膀:“苏砚,往后我孙晓东跟你混了!有这本事,还怕考试?”
苏砚笑了笑,没接话。
正说着,楼道里有人喊:“苏砚!有人找!”
苏砚出去一看,顾青青站在楼道口,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,见他出来,笑着把袋子递过来。
“苏大哥,我爸让我给你带的,说是你自己一个人,粮票怕不够用,还捎了半袋白面。”
“这……”苏砚愣了一下,“顾叔怎么又惦记着这个,我有粮票。”
“我爸说食堂的菜没多少营养,还是得自己再加个餐。”顾青青把袋子往苏砚手里一塞,“拿着,别跟我爸客气。”
两人在楼道口说了几句话,屋里赵铁柱探出半个脑袋,故意拉长了声:“哟!苏砚,这谁啊?还给你送白面?”
“我朋友。”苏砚回头瞪了赵铁柱一眼,“你少起哄。”
赵铁柱嘿嘿一笑,缩回去了。
顾青青脸有点红,低下头:“那你……你先忙,我回宿舍了。”
“嗯,路上慢点。”
苏砚目送她走远,拎着袋子进屋。赵铁柱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我说苏砚,那姑娘是你们村儿的?”
“不是,在四九城认识的。”苏砚把白面放好,想了想说道,虽然顾青青也在红星大队待过,不过他确实是在四九城认识的顾青青。
“他爸是长辈,帮过我不少忙。”
赵铁柱哦了一声,又贼兮兮地笑:“那就好,不过我可提醒你,咱们药学系新来了个女学生,姓沈,长得是好看,可那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,见谁都不带搭理的,听说家里头还托了关系,你可别招惹那种人。”
苏砚手上动作一顿。
“姓沈?”他问。
“对啊,沈曼云,你认识?”
苏砚笑了笑,把袋子里的白面倒进搪瓷盆里,声音淡淡的:“不认识,就是听着耳熟。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