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7 中秋盛宴

    绥安中学

    贺龙整理了衣襟,身上淡淡的西洋香水气味还未散尽,心底又是期待又是七上八下。不多时,蓝伊快步走出来。

    她本出自富庶人家,读过上海女子大学,眼界见识皆不俗。中秋赴宴,一身剪裁得体的月白暗花旗袍,袖口滚一圈银边,料子柔润素雅,不张扬,却处处透着家境教养。一手挎精致缎面手袋,另一只手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硬皮小箱子。

    这箱子是接头之人前几天悄悄送来的,里面尽数是曼姝在渝城家中日常必用的私物,干系重大,万万不能交到旁人手上。

    蓝伊弯腰坐进副驾,将那只箱子紧紧搁在自己脚边。

    汽车调转方向,朝着少帅府行驶。街道上处处都是中秋的热闹景象。

    车内空间狭小,蓝伊眼珠一转,老毛病又上来,看似闲话家常,句句旁敲侧击,试探打探消息。

    贺龙心里早有防备,记着自己打定的主意,面上漫应,半分要紧口风也不露,时不时侧过头打量身旁姑娘。看着她巧笑嫣然,心底那点盘算又冒了出来,暗暗想着,来日若把人拿下,还愁问不出真话。

    “贺长官,你今日倒是打扮得格外精神。”

    蓝伊鼻尖动了动,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,掩嘴一笑,“城里少爷那一套,你倒是学了个十足。”

    贺龙被她说得耳根微微发热,板起脸:“过节赴宴,理应整洁体面。蓝姑娘,到了少帅府,谨言慎行,少胡乱发问。”

    蓝伊撇撇嘴,也不恼,只咯咯笑,不再多追问。

    今日中秋夜宴,是绥安城内数一数二的盛大场面。

    府前车马如龙,卫兵整齐肃立,往来宾客络绎不绝。城中张师长、杨师长携正房夫人盛装赴宴,身侧皆伴着自己平日里万般宠溺的美艳姨太太。

    女眷们绫罗绸缎、珠翠满头,笑语盈盈,衣香鬓影交织一片;军政高官一身笔挺戎装,彼此寒暄客套,气场庄重威严。

    城内各大商会老板、名流乡绅尽数到场,衣履光鲜,气度雍容。还有一众与赵崇岳同窗多年、相交莫逆的世家友人齐聚府邸。

    人声鼎沸,仆役穿梭往来,端盘递酒、整理席面、调度杂物,脚步匆匆,各司其职,满堂皆是权贵云集、热闹繁盛的中秋盛景。

    前厅正院喧嚣热闹、宾客满堂。

    二楼僻静别院的露台上,却独留一方清冷。

    曼姝一身紫衣缀珍珠,静静倚在栏杆边,居高临下俯瞰整座府邸的动静。

    晚风撩起旗袍下摆,颈间珠饰微光流转。她无心观赏宴乐繁华,一双眼眸沉静锐利,不动声色打量着院中人来人往。默默观察全场动向,将所有人的神色、动静尽数收于眼底。

    前厅正中,赵崇岳一身挺括深色长衫,身姿矜贵挺拔。

    他从容周旋在宾客之间,应酬自如、进退有度,应对着各方道贺与客套。纵使周遭喧嚣簇拥,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掠过二楼露台,落在那道孤静清丽的身影上,藏着旁人无从察觉的温柔惦念。

    府门处,车声缓缓停驻。

    贺龙拎着沉甸甸的皮箱,带着蓝伊缓步入府。

    蓝伊出身绥南正统乡绅世家,祖上曾出举人,家门有礼教、世代有薄产,自小教养端正、眼界不俗。

    她曾就读上海女子大学,在上海那些年,常跟着曼姝与一众沪上名门同窗混迹世面,大场面见得极多。

    她本就心思通透、脑子活络,性子鬼灵精怪,最擅长藏拙稳场。

    此刻眼前少帅府雕梁画栋、庭院千叠、权贵满堂,恢弘气派远胜寻常宅邸。她眼底却无半分惊诧局促,从容淡然,不见丝毫小家怯态。

    踏入府邸的那一刻,她根本无心流连亭台楼阁、灯火繁华。一双清亮通透的眸子快速扫过满场宾客,心底执念清晰且坚定——找曼姝。

    穿过喧闹熙攘的前院,二人行至主厅跟前。

    贺龙上前,对着正应酬宾客的赵崇岳端正颔首:“少帅。”

    赵崇岳目光微转,落向身侧灵气斐然的蓝伊,淡淡颔首示意。

    蓝伊礼数周全,进退有度,双手递上精致食盒,声线清甜温和:“少帅,中秋佳节,小女子备了些许渝城捎来的月饼,小小薄礼,聊表心意。”

    前厅宾客众多,应酬繁杂,不便久留闲谈。

    蓝伊浅浅躬身行过一礼,随即跟随贺龙,他提着箱子,带着蓝伊转身,往专门安置女客与年轻晚辈的东院走去。

    少帅府规制极大,庭院错落、回廊曲折、月洞门层层嵌套,一院一景,景致相似却各不相同。一路穿廊过榭、辗转绕行,纵使蓝伊素来聪明通透、记性极好,也被这四通八达、层层叠叠的院落绕得微微头晕。

    廊下灯笼柔光洒落,东院里已经聚了不少女客。师长家的小姐、商会家的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闲谈说笑,环佩叮当。仆妇丫鬟往来奔走,摆果盘、沏桂花茶,处处忙而不乱。

    贺龙把那只沉甸甸的皮箱轻轻放在廊边角落,心里依旧存着几分好奇,却碍于旁人在场不便追问。他转头看向蓝伊,低声叮嘱:“我还要回前厅应酬,你在此处歇息,晚宴开席自会有人引你入席,切莫四处乱走。”

    蓝伊点头应下:“晓得了,多谢贺长官相送。”

    待他走远,蓝伊的心依旧悬着。那只箱子就搁在不远处,里面装着曼姝渝城旧居的私物,是接头人交付的要紧物件,万万不能出半点差池。

    可眼下人多眼杂,她不能贸然开箱,也不能直接把东西收起来,只能时不时用余光留意箱子。一面应付身边女眷的搭话,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二楼的方向,一心想要寻机会见到曼姝。

    二楼小院露台之上,曼姝居高临下,早已看见贺龙领着蓝伊进府,看着二人转入东院。

    蓝伊那份掩饰不住的紧张,还有不停四下张望的小动作,全都落在她眼底,她唇角不由浅浅勾起一抹笑意,心中暗自思忖:

    这妮子,一走就是半个多月,也不知道打个电话问问情况。索性便让她多着急一会儿好了!

    蓝伊在东院四下寻了好几分钟,几番扫视,蓦然抬首,方才看见二楼露台上那道紫衣倩影。曼姝正冲着她浅浅坏笑。

    悬在心口一块大石骤然落地。蓝伊握紧手里的箱子,正要举步往楼上走,白花快步迎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姑娘,好久不见呀!”

    蓝伊一怔:“你是?”

    “我是白花。”

    蓝伊恍然,脸上浮起笑意:“哦,白姑娘,中秋安康。”

    白花目光落在她手中沉甸甸的箱子上:“你要提着这个箱子上楼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白花二话不说,伸手接过箱子,动作利落,拎起便往二楼而去。二人登上台阶,曼姝已经迎到廊下。

    “放进我卧室便好。”

    白花应声,把箱子稳妥摆进曼姝卧房,朝二人微微颔首,轻步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曼姝一把将蓝伊拽进卧室,反手轻轻合上屋门,倒出一杯滚烫的热茶递到她手上,带着几分嗔怨开口:“蓝老师,你可真忙,现在才肯来看我!”

    蓝伊接过茶杯,捧着温热的杯壁,小口饮下茶水,长长舒出一口气:“近来学堂教务繁重,实在腾不开身,我来回求了校长好几回,才总算把假批下来。”

    曼姝蹙着眉,故作委屈,语气半真半假:“那你电话也不知道打一个,我一个外乡流落至此的女子,该怎么办?日日守在这里,连说话都不敢高声。我可不管,你今天不把我哄舒坦了,往后的日子,可有你好受的。”

    蓝伊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的曼姝。一身华贵紫衣,满身珠光翠玉,面色莹润,气色极好,哪里有半分受苦憔悴的模样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扑哧一笑,打趣揶揄:“瞧瞧你,脸色红润,气色这般好,锦衣华服,珠翠环佩。说起来,你在这少帅府的日子,过得可真是太艰难啦。”

    蓝伊几步走到床边,索性掀开被角直接躺倒在床上,一口软糯的上海话脱口而出:“曼姝,你在少帅府的待遇,完全是按着夫人的派头来的吧!”

    曼姝闻言浅浅一笑,无可奈何地耸耸肩:“算是吧,旁人执意这般安排,我也推脱不掉,只能勉为其难受下来咯。”

    “还勉为其难?!”蓝伊抬眼瞥她,满眼戏谑。

    “要不咱们俩换换,我来做曼姝,你去做中学老师。”

    曼姝顿时一怔。

    蓝伊抿嘴偷笑,继续打趣:“怎么,舍不得你的山宗哥哥对我好?”

    卧室内,两个女子正笑闹成一团。床榻上被褥凌乱,蓝伊躲闪着曼姝伸过来的手,笑声压得很低,生怕屋外下人听见。久别重逢,方才一路紧绷的危机与重担,在这片刻嬉闹之间暂且消散。曼姝鬓边微乱,眼底漾开许久未见的鲜活笑意,卸下了人前那层冷静疏离的外壳,才露出属于她原本的性情。

    就在二人嬉闹之际,门外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,叩门声不重,分寸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“叩、叩。”

    敲门声响起,屋内的嬉笑瞬间戛然而止。蓝伊连忙从床上坐起身,飞快理了理身上褶皱的旗袍;曼姝也抬手拢好散乱的鬓发,将脸上的玩笑神色尽数敛去,重又变回那个沉静从容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曼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。

    房门被侍从轻轻推开,赵崇岳立在门口。晚宴已经快要开席,前厅的丝竹乐声隐约顺着回廊飘上楼,杯盏碰撞、宾客谈笑的喧嚣隔着院落遥遥传来。

    他换下了方才应酬时略显拘谨的长衫外褂,身姿挺拔,眉眼温和,目光先落在曼姝身上,再看向一旁端坐的蓝伊。

    “宴席已经备妥,我来接你们二位下楼入席。”

    赵崇岳声音低沉,语气礼貌妥帖,对蓝伊亦保有一份待客的礼数,而后望向曼姝,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温存,“楼下宾客皆已到齐,该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蓝伊站起身,理好衣摆:“劳烦少帅专程上来。”

    曼姝微微颔首,随赵崇岳一同走出卧房,蓝伊紧随在侧。

    廊下灯笼暖光摇曳,映着曼姝一身紫衣流光,颈间耳上珍珠泛出温润柔和的光泽。三人沿着雕花楼梯缓步拾级而下。

    大厅之内灯火璀璨,数十盏大红灯笼高悬梁上,桌席层层排布,瓜果佳肴摆满案几。

    张师长、杨师长携夫人与姨太太端坐主位两侧,商会老板、各界乡绅、同窗旧友分席而坐,满堂衣香鬓影,人声沸沸扬扬。

    当曼姝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的那一刻,厅内嘈杂的交谈声,竟悄无声息地低下去几分。

    满座宾客的目光不约而同,齐刷刷投向楼梯口。

    不少人还记得不过一月之前,这个女子初到绥安,一身破旧衣衫,流离逃难,身陷大牢,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、人人轻视的外乡流民。

    谁也想不到短短一月光阴,眼前的曼姝妆容雅致,衣料华贵,珠翠环绕,气度沉静淡然,站在少帅身侧,竟半点不输在场任何一位世家贵妇。

    众人心中皆是惊诧,私下的窃窃私语悄然四起。

    “这便是那个从外地逃难过来的女子?当真就是她?”邻席一位商会老板压低了声音,满脸难以置信,悄悄同身旁友人低语

    “上月初见,衣衫褴褛,神色憔悴,如同风中浮萍,不过短短一月,竟已是这般模样,真是判若两人。”

    他身旁的太太手持绢扇,半掩着唇角,目光在曼姝一身首饰上流连,语气带着几分感慨:“你瞧瞧少帅这份上心,亲自上楼去接人下楼赴宴,这般体贴周到,便是正牌夫人,也未必能得此礼遇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周遭几桌女眷纷纷交头接耳,议论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。

    “依我看,少帅待她非同一般。这般恩宠,恐怕用不了多久,少帅府就要迎来一位新的女主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银巧巧才被休弃多久,府中便要有新主,想想也着实令人唏嘘。可怜银巧巧争来斗去,到头来,终究是一场空。”

    “可她终究是逃难来的外乡女子,没有家世依靠,就算少帅有心,大帅那边,又是否能够应允?”有人小声提出疑虑。

    有赞叹艳羡,有暗自揣测,也有同情银巧巧的唏嘘,还有人抱着观望的态度,猜度她未来的命运。

    各式各样的心思,藏在笑语寒暄之下,一道道目光落在曼姝身上,打量、探究、嫉妒、好奇,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面对满堂的议论与窥探,曼姝尽数听在耳里,神色没有半分波澜。

    她脸上只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,既不辩驳流言,也不刻意炫耀,既不窘迫躲闪,亦没有恃宠而骄。旁人如何评说,她并不急于去辩解半句。

    她心里清清楚楚,如今赵崇岳这般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身前,便是一座最坚实的靠山。

    有少帅府这层身份作为掩护,旁人投鼠忌器,后续她要开展接头、传递情报、完成既定任务,便会便利许多。纵使背负流言蜚语,可对于身负重任的她而言,这又何尝不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。何乐而不为。

    念头只在心底一闪而过,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疏离的模样。

    赵崇岳敏锐察觉到四下的窃窃私语,却没有制止众人私下议论。他侧过身,手臂微微虚护在曼姝身侧,隔绝开周遭过于直白的打量,步伐放缓,配合着曼姝的速度,一步步走向宴席主桌旁预留好的席位。

    这般细微体贴的举动,落在众人眼中,更是坐实了众人心中猜想。

    蓝伊跟在二人身后走下楼梯,冷眼旁观厅内的一幕幕。听见四下流传的闲话,她心里暗暗替曼姝捏了一把汗,却也明白,眼下这般局面,亦是情势使然。她收敛心神,走到留给女客的席位旁,悄然落座,目光依旧时刻留意曼姝的动静。

    乐师见众人入席,丝竹乐曲重新缓缓奏响。

    赵崇岳伸手,示意曼姝落座身侧的位置,随后抬眼环视满堂宾客,扬声开口,打破方才微妙沉寂:“中秋佳节,承蒙诸位赏光赴宴,今夜只管开怀饮酒,共赏明月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仆役依次上前斟酒,满厅的喧闹再次复苏,推杯换盏,祝福说笑此起彼伏。可不少人的余光,依旧时不时瞟向坐在少帅身旁的紫衣女子。

    月色透过高大的花窗洒进大厅,落在曼姝的肩头。万千流言缠身,她安然端坐,浅浅举杯,从容应对眼前的这场盛大的中秋盛宴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
这篇小说不错 推荐
先看到这里 书签
找个写完的看看 全本
(快捷键:←) 上一章   回目录   下一章 (快捷键:→)
如果您认为簪簪自喜不错,请把《簪簪自喜》加入书架,以方便以后跟进簪簪自喜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