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8 他的愤怒

    帐外风雪簌簌不休,寒风卷动布帘,帐内烛火摇曳。光影落在简陋病床之间,四下只有浅浅呼吸与风雪呜咽。

    秦骄骄坐在床前矮凳上,寸步不离守着昏迷的赵崇岳。千里风雪奔袭,她早已身心俱疲,却毫无睡意。望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,心底满是酸涩愧疚。

    两月沙场鏖战,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帅,落得全军覆没,重伤沉眠。他眉头紧锁,即便昏睡,仍困在炮火梦魇里,偶尔溢出模糊呓语,尽是征战的煎熬。

    她几次想要抚平他眉间褶皱,手抬到半空又收回。二人立场对立,形同敌我,她是促成他兵败被俘的人。这般亲近,若是被人看见,必会招来祸端,可心底的疼惜亏欠,早已缠骨绕心。

    这一个月,她稳住绥安谍战局势,凭赤诚与秦家大义说动杨师长,使其答应里应外合,只求山河安稳。大局已定,人人称颂她深明大义,唯有她清楚,这份胜利,是以辜负挚爱、将他推入绝境换来的。

    秦氏夫妇远远守在帐的另一头,不去打扰,留给她独处的空间。

    长夜渐深,军营巡逻的脚步声隐隐传来。昏睡的赵崇岳身子微微一颤,喉间发出闷哼。伤口的隐痛、战场的厮杀、医馆门前她决绝的模样,在他混沌意识里交织。他感官缓缓复苏,嗅到熟悉的药香,感受到身侧一缕温柔气息。

    梦境与现实错乱交织,一会儿是,绥安医馆暖阳下碾药的她,一会儿是,决裂之日狠心推开他的她。他指尖蜷缩,唇瓣微动,破碎呢喃消散在烛火中:“……叶子……”

    秦骄骄浑身一震,眼眶泛起湿意。他尚在半梦半醒,竟本能唤出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她想要靠近,又硬生生止步。她明白,这只是他的幻觉,待到清醒,剩下的只会是恨意、怨怼,还有难以逾越的立场鸿沟。风雪未歇,她静坐一旁,默默承受这份爱恨拉扯。

    晨光漫进帐篷,风雪已然停歇,只剩棚顶零星残雪,赵崇岳依旧陷在混沌之中。秦昆泰守在床边,不时探他体温、检查绷带。战地条件艰苦,换药必须万分小心。

    回想往日决裂时的愤懑,再看眼前浴血落败的少年,又看见女儿千里奔赴彻夜守候,心中的怨怼早已化作心疼。乱世身不由己,他清楚赵崇岳醒来,不会有温情,可依旧盼他活下来,不愿两个孩子落得生死相隔。

    隔壁房间,秦骄骄睡得沉沉,连日奔波耗尽了她所有力气,睡梦中依旧牵挂帐内之人。帐篷内外,一屋酣眠,一屋静守,乱世爱恨,暂得片刻安宁。

    天光升高,帐内愈发明亮。赵崇岳周身伤口阵阵钝痛,梦魇慢慢褪去。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慢慢对焦,看见床边守着的是秦昆泰。

    他满心茫然,自己明明是在绥西炮火下失去意识,预想该是敌军看守审讯,却见到了秦家伯父。喉咙干涩,只能发出微弱气音。

    秦昆泰见他睁眼,连忙俯身:“你醒了。”

    赵崇岳脑中回想昨夜朦胧的片段,他分明感觉床边有熟悉气息,还恍惚唤过她的名字,可眼前不见秦骄骄的身影。那一夜究竟是真实,还是濒死幻梦?他四下扫视帐篷,只有往来伤兵。战败被俘的现实砸落心头,恨意、不甘与疑惑翻涌。

    他嘴唇翕动,声音嘶哑破碎:“……她呢?”

    秦昆泰神色微顿,没有细说女儿千里奔袭、彻夜陪护的事,只替他掖好被角:“骄骄在隔壁休息,连日奔波,她累得睡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赵崇岳眸光黯淡,原来昨夜不是幻梦。她来了,却不在眼前,心中五味杂陈,分不清是怨恼,还是一丝微弱期许。

    秦骄骄一觉睡到午后。安若初守在床边,见她醒来,端来温热馄饨哄她吃下。看着女儿满身风尘憔悴,安若初心疼地抚着她的头发:“骄骄,好好收拾收拾自己。瞧瞧你,为了任务,把自己熬成什么模样了。”

    秦骄骄浅浅一笑,撒娇道:“娘,我听你的,把你的雪花膏借我用用呗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梳洗过后,一身朴素布衣的秦骄骄,依旧难掩清雅动人的风骨。洗去风霜,恢复少女温润模样。

    安若初欣慰点头:“这才好多了,这才是我的乖女儿。”

    秦骄骄整理衣襟:“娘,爹呢?”

    安若初望向医棚方向,语气意味深长:“你爹,一直在那边守着他呢。”

    安若初又从厨房端来一份馄饨,走到女儿跟前:“他醒了好一阵子,到现在还不肯进食,总说没胃口。你去劝劝吧,也换你爹回屋歇一歇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,娘!”

    秦骄骄接过温热的馄饨,暗自平复心绪,抬手轻轻敲了敲帐篷的布门。帐内,秦昆泰守得太久,已经歪坐在凳上沉沉睡去,听见敲门声,猛地惊醒过来。

    病床之上,赵崇岳睁着眼,目光怔怔望向帐篷外,神色漠然。

    秦骄骄走进来,开口道:“爹,这里交给我,你回去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秦昆泰缓缓站起身,抬手捶了捶发酸的腰,叮嘱道:“你好好和崇岳谈谈,若是有什么状况,记得喊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,老头子!”

    秦昆泰无奈地瞪她一眼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跟你爹开玩笑!”说罢,便转身走出了医护帐篷。

    帐内只剩下秦骄骄与赵崇岳两人。

    温热的馄饨香气漫开,空气一时安静得有些压抑。赵崇岳缓缓收回,望向帐外的视线。眼睛没有落在她身上,而是平躺着,望着帐篷顶端,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。

    秦骄骄缓步走上前,在床旁的矮凳上坐定。

    “肚子饿吗?多少吃一点馄饨,是我母亲包的。无论身在何地,我心里惦记的,也只有这一口家常味道。”

    秦骄骄将馄饨碗,放在一旁的小几上,声音尽量放得平和。

    赵崇岳依旧没有转头,脊背绷得笔直,语气冷得像帐外的风雪:“秦大小姐,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?”

    秦骄骄心口一沉,指尖微微收紧:“说什么?以胜利者的姿态,来嘲笑你的失败吗?”

    “眼下并不适合深谈,我怕你情绪太过激动,会影响伤口康复。”

    一声冷笑划破帐内的沉寂。

    “呵,秦大小姐这般虚情假意,倒让赵某受宠若惊。”

    他终于缓缓侧过脸,看向她。那双往日深邃的眼眸里,盛满了积压的愤懑与寒凉,战败的屈辱、被算计的痛楚,尽数凝在目光之中。馄饨的热气袅袅升起,却烘不暖两人之间冰封的距离。

    “赵崇岳,我的耐心有限,你到底吃不吃?!”秦骄骄语气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不吃!我如今,生不如死,与其苟活在这里,受你的羞辱,倒不如求一死,来得痛快!”赵崇岳双目泛红,语气满是绝望与愤懑。

    “好,你真有脾气!”

    “过奖!”

    秦骄骄忽然勾起一抹坏笑,拿起勺子,自顾自吃起馄饨,一口接着一口。

    帐内安静片刻,一声清晰的腹鸣,突兀响起,来自病床上嘴硬的男人。

    秦骄骄眼底漾开几分得逞的笑意。从前对付难缠的对手她都自有办法,对付这个死要面子的男人,更是手拿把掐。

    她喝了一口热汤,俯身凑近病床,微微弯下腰,不由分说便往他嘴里送。

    赵崇岳瞳孔骤然收缩,满脸震惊。想要抬手推开她,可身上重伤未愈,四肢绵软无力,动弹不得!他就像砧板上的鱼肉,只能任由她摆布。温热的汤水滑入喉咙,带着鲜香,呛得他微微蹙眉。

    哈哈,我训过比你更倔的人,怎么样,倔男人?”

    秦骄骄眉眼带着几分戏谑,手里还端着碗,看着他又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。

    赵崇岳脸颊涨得发红,又羞又怒,胸口剧烈起伏,想要呵斥,可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。温热的馄饨汤汁,还残留在口腔里,鲜香的滋味,偏偏和此刻满心的屈辱搅在一起,让他难受至极。他死死盯着她,眼底满是怒火,却连抬手抗拒都做不到,只能任由她这般拿捏。

    帐内馄饨的热气袅袅升腾,两人之间的气氛,又僵又带着一丝,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。

    秦骄骄收去脸上的戏谑,神色慢慢沉了下来,望着他愠怒的眉眼,声音平静,却带着沉甸甸的往事。

    “赵崇岳,我们相识将近十年。我第一次见你这般暴怒,是送你回国的那个夜晚。你红着眼质问我,骂我是朵害人不浅的罂粟花,说要一别两宽,不复相见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直直落进他的眼底,一字一顿:“今天,是第二次。你准备骂我什么?”

    赵崇岳胸口剧烈起伏,伤口被牵动,隐隐传来刺痛。他死死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眼底翻涌着屈辱、愤恨,还有一丝被戳中过往的纷乱。那些旧夜的话语,那些决裂的誓言,此刻被她重新提起,像一把钝刀,反复碾过他的心。

    她望着他,眼眶慢慢泛红,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。她素来极少在外人面前落泪,可唯独在他面前,已经哭过好几回。从前每一次她落泪,赵崇岳都心疼得无以复加,慌忙柔声哄她:“叶子,都是我的错,是我做得不好。”

    此刻看见她落下眼泪,他心底原本翻涌的戾气猛地一滞。心底早已酝酿好的狠话,堵在喉咙,本想冷声道:“你这心狠的女人,又在演什么把戏!”话到嘴边,却终究没能说出口,满腔怒火,硬生生消去了大半。

    秦骄骄抬手,淡淡拭去脸上的泪痕,神色重新归于平静。她端起那碗馄饨,舀起一只,凑到他唇边。

    “你不肯吃我喂的,怨我,也是应当。可你好歹心疼心疼我的爹娘。他们连日不眠不休,拼尽全力,把你从死亡边缘救回来,早已把你当做半个儿子。倘若他日,我不幸牺牲,还劳烦你代为照料二老。求你张开金嘴,不要辜负两位老人一片心意。”

    赵崇岳望着她,眼底残存的湿意,沉默片刻,缓缓张开了嘴。温热的馄饨送入唇间,他慢慢咀嚼吞咽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帐中馄饨的香气缓缓散开,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,悄然松动了几分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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