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九幽站在崖顶,身后那口寒玉棺静静立着。
暗紫色雷一道接一道从云海落下,像整座紫雷崖都在给那口棺披一层光。
陆玖没动,他握着无咎刀,指节发白。
刚从惊雷里走出来,浑身的血还没干。
山风一吹,衣摆贴在身上,冻得骨头缝都疼。
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别冲动,这里处处是局。”
陆玖没答,他盯着那口棺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“把她还我。”
殷九幽笑了笑,那笑很淡,像冰面裂开一条缝。
“她本来就不是你的,她体内那枚情种,壳是我借寒魂咒种下的,根是你养的,你越爱她,根越深。”
陆玖后背一寸一寸绷紧。
“你早就知道我会来。”
“从你在苍狼关炼出第一枚怒焰丹那天起,我就在等,等一个能替我把七情一样一样凑齐的人。”
陆玖手指在刀柄上收紧。
“青溪镇、丹道大会、忘川古境、云澜国、万魂窟,全是你的手笔。”
殷九幽没有否认。
“你在替她找药,我在替你铺路,我们的目的,从来都是一样的。”
“你要集齐七情,为何不自己来,偏要借我的手。”
殷九幽目光落在自己掌心,那里青白色纹一闪。
“因为我握不住情,我一碰就碎,只有你能替我把七情一炉炼出来。”
陆玖忽然觉得可笑,他这三年拼了命学炼丹,到头来,不过是给别人养蛊。
可他脸上一点都没露,只把刀,又握紧一分。
棺盖上那行字正在变亮。
君若不弃,我必归来。
那光冰蓝,冷得刺眼,是苏枕遥的剑意。
它还在。
三年了,还在。
那字随着他的靠近一明一暗,像有人在棺里用最后一口气喘着。
陆玖步子不自觉地放轻,他怕惊着她。
他想起这三年,他守着这口棺,一步没离。
旁人都说他疯了,为一个不会醒的人,把自己活成半个死人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守着她,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件做得对的事。
栖梧宗的人骂他命硬妨亲,说他占着灵田,不让亡者入土为安,他都认了。
他每天只做三件事:炼药、擦字、去丹堂领那点少得可怜的月俸。
别人当他苟活,他自己知道,他在等一个能救醒她的法子。
这法子他想了一千多个日夜,到头来,竟是要他亲手把她推给仇人。
“情种开花之日,就是她醒不来之时,你想等我集齐七情。”
殷九幽轻轻点头。
“你倒是明白,所以我还得谢谢你。”
“怒、悲、喜、思、忧、恐,六缕至纯情力是你自己炼进去的,我只是替你把它们锁在她体内,只差最后一样,惊。”
陆玖掌心六色火又亮起来,朝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我就把惊也给你,看她醒不醒得来。”
殷九幽没动,只抬了抬手指。
棺盖轻轻一颤,那行字忽然暗了一下,像有人在棺里疼了一下。
“你敢。”
殷九幽收回手。
“不是我,是你,你每往前走一步,情种就往深处钻一分,惊雷越盛,她越痛,陆玖,这就是你的局,救她的药,也是杀她的刀。”
陆玖站在原地,脚下崖石被雷光打得发白。
他第一次迈不出去。
老情叹了口气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,情种已经和寒魂咒长在一起,你集齐七情,情种开花,你不集,她就永远睡在这,两难。”
老情顿了顿,声音更低。
“还有一事,这个人要的不只是情炉,他这一万年都在找一样东西,你自己的心,怕都不够他吞。”
陆玖没接话,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不管殷九幽要什么,这口棺他今天非带走不可。
崖下雷忽然全朝那口棺聚过去,像有千万条紫色的蛇,把棺缠成茧。
“看见了吗,她越靠近惊情之心,情种就醒得越狠,你每耽搁一息,她就更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苏枕遥。”
殷九幽轻声。
陆玖盯着那口棺,棺上的字又亮起来一点,像她在里面用力朝他伸手。
“君若不弃……”
陆玖低声把后半句念出来。
“我必归来。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很轻,带着血。
“枕遥,我来了。”
“情帝当年也是这么死的?”
殷九幽摇头。
“不,情帝是自愿的,他把自己炼成了鼎,所以这世上才再没有第二枚无纹神丹。”
“那你呢,你这一万年,又是想把自己,炼成什么。”
殷九幽没答,只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丝极淡的波动,像死水被风吹了一下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我要用七情重铸一具能承载痛觉的肉身,一个能哭,能笑,能痛的人。”
陆玖听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
他只觉着,这个人站得这么高,脚下却空得吓人。
陆玖忽然不恨他了。
一个连痛都想要的人,活着,本就是这世上最狠的刑罚。
可这不代表他会退。
“你会不会哭,我不在乎,我在乎的,只有棺里这个人,今天必须跟我走。”
殷九幽笑了,那笑比之前更淡。
“那你得先,从你自己的情里,活下来。”
陆玖没再说话,抬起手。
六色火在他掌心轰然烧成一团。
左臂旧伤疤猛地一刺,像有什么正在他身体里,和这满崖的惊雷对上了。
“别硬来!你的六情会喂大情种!”
老情急喊。
陆玖像没听见,他把无咎刀插进脚边崖石。
刀身嗡鸣,六色火顺着刀脊灌入石缝。
然后,他张开双臂,像要把满天的雷都揽进怀里。
雷果然全朝他来了。
一道劈在肩,一道劈在腰,一道劈在天灵。
他把它们全接了下来。
轰、轰、轰。
他朝着那道横在他和棺之间的惊雷撞了过去。
雷光吞没了他的身影。
殷九幽的眼眯了起来,崖上静了一瞬。
下一刻,一道暗紫色火从雷里硬生生挤了出来。
那火极细,细得像一根线,却稳稳地缠上了寒玉棺。
陆玖从雷里走出来,脸上被劈开一道口子,血珠顺着下巴滴在地上。
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惊火!你用惊雷点着了惊火?”
老情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陆玖没答,一步一步走向寒玉棺。
路过插刀处,他拔起无咎刀,刀归鞘。
摸到了棺盖,隔着那层冰,看见她眉心那点冰蓝轻轻朝他闪了一下,像在说别怕。
陆玖的手按了上去。
棺盖上那行字忽然大亮。
君若不弃,我必归来。
八个字化作一道冰蓝剑光,直冲云霄,剑光里似乎有她在对他笑。
殷九幽第一次收敛了笑。
“好,好得很,你比情帝更狠。”
他抬袖一挥,寒玉棺忽然朝崖下坠去。
陆玖瞳孔骤缩,飞扑过去。
指尖只差一寸。
棺坠入云海。
陆玖想也没想,跟着跳了下去。
云海翻涌,暗紫色雷在他耳边炸成一片。
他看见那口棺正往紫雷崖最深处沉去。
那里是万雷之源,是他要去的惊情之心。
而棺中那行字忽然全部熄灭,只剩一个字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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