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玖站在古亭前。
亭子旧得只剩一个架子。
断崖下的雾一直往上漫。
漫过亭阶。
漫过柱脚。
像要把最后一处人迹也吞了。
风从断崖下吹上来,把林晚意的银发吹得轻扬。
陆玖盯着林晚意。
“林晚意。”
女子没有否认,只抬手示意陆玖坐。
“思卫林晚意,见过情鼎新主。”
顾风眠躲在陆玖身后,眼睛瞪得溜圆。
顾风眠看看林晚意,又看看陆玖,喉咙里咕哝一声。
“她、她怎么长得像……”
陆玖没让顾风眠把话说完。
“情帝七情卫,你排第三。”
林晚意点头。
“怒卫守赤炎原。”
“悲卫守白露泽。”
“我守月影峡。”
“情帝兵解前,命我们一人守一域,等人来。”
陆玖目光不挪。
“等谁?”
“等一个能炼念魂丹的人。”
林晚意语气很淡。
“我守了三千年。”
“你是第三个走到这里的人。”
“前两个,都死了。”
顾风眠腿一软,扶住亭柱才没坐下去。
“三、三千年,就来了三个人?”
林晚意没看顾风眠。
“月影峡的雾会筛人。”
“走不进来的,早成了雾里遗骸。”
陆玖眼皮没动。
“前两个怎么死的?”
林晚意指尖摩挲袖口。
“第一个,被雾里的思念绞碎神魂。”
“第二个,坐下说要休息,再也没醒来。”
顾风眠脸白得不像话。
陆玖伸手扶住顾风眠,把顾风眠按到亭柱边坐下。
“我不会死。”
“也不会坐下休息。”
“请你告诉我,念魂丹怎么炼。”
林晚意看了陆玖很久。
那目光像在量什么。
又像在看另一个人。
“你和她很像。”
陆玖问:“谁?”
“苏枕遥。”
林晚意声音忽然轻了。
“我见过她的神魂。”
“在冰里,和寒魂咒缠斗。”
“她和你一样,说不坐就不坐,说死就死。”
林晚意顿了顿。
“我在冰里,还看到过一柄断剑的剑意。”
“剑断了,剑意没断。”
“还在跟那道咒,一下一下地磨。”
陆玖低下头,喉咙发紧。
三年前,苏枕遥就是用那柄断剑,替陆玖挡下偷袭。
陆玖别过脸,把翻上来的东西硬压回去。
三年。
陆玖守了三年。
也疼了三年。
“她还活着。”
陆玖声音很稳。
“也一定会活着。”
陆玖忽然抬头,眼睛直直盯住林晚意。
“你在冰里,还看到什么?”
林晚意看陆玖一眼。
“一朵花。”
“种在她神魂里。”
“正一点一点,往深处扎根。”
陆玖手攥得更紧。
情种。
殷九幽埋下的刀。
等七情集齐那天,从苏枕遥神魂里开花。
“她不会被那朵花吞掉。”
陆玖一字一字。
“我会在她被吞掉之前,把她拉出来。”
林晚意没接这句。
林晚意看着陆玖的手。
那双手上有药渣旧味,有冻出的旧疤,还有一道从左臂爬到手背的浅纹。
“你的情痕不少了。”
陆玖把手缩回袖中。
“够用。”
林晚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,摆在石桌上。
“这是念魂丹丹方。”
“炼此丹,要先进入月影峡思境,找到自己的执念。”
“有人执念是恨。”
“有人执念是爱。”
“你的执念,是什么?”
顾风眠忽然探头,眼睛落在玉简上。
“念魂丹真能入梦相见?”
“隔着寒魂咒也能?”
林晚意把玉简往前推。
“能。”
“念魂丹烧的是思念,不是灵力。”
“寒魂咒封得住魂,封不住念。”
顾风眠似懂非懂,又追一句。
“那思境里的幻境,是不是拿人的执念当柴烧?”
林晚意多看顾风眠一眼。
“你倒懂丹道。”
“执念越深,幻境越真,也越凶。”
“熬过去,丹成。”
“熬不过去,人就留在幻境里,再也醒不来。”
“就算熬过去,丹成之时,也有一段神魂会被思念烧掉。”
“这是代价。”
陆玖笑了一下。
“我这一路,哪次不是拿命换。”
“烧一段神魂,换见她一面,值。”
林晚意目光落在陆玖心口。
“你还有七日。”
陆玖没答。
老情的声音在心底响起,压得极低。
“一纹入梦。”
“三纹留声。”
“六纹见魂。”
“九纹改命。”
“情帝当年,也只炼出三纹。”
“你至少要炼出六纹,才能在她神魂里说上一句话。”
陆玖抬头。
“我的执念,是苏枕遥。”
林晚意微微一笑。
“那你最好活着回来。”
陆玖点头。
林晚意指向古亭后方一片雾海。
雾海茫茫,像一面倒悬的月白色湖。
“思境在雾海深处。”
“你走进去,雾会根据你的执念化成幻境。”
“幻境里看到的一切,都是真的,也都不是真的。”
“我只提醒一句。”
“你看到的人,无论他们说什么,都别跟他们走。”
陆玖握着玉简,指节泛白。
“如果跟我走的人,是她呢?”
林晚意叹气。
“那就是思境最凶险的考验。”
“走不出来,你会变成雾里又一具盘坐遗骸。”
顾风眠猛地站起,抓住陆玖胳膊。
“我陪你进去。”
陆玖按住顾风眠,把顾风眠按回亭柱边。
“你在亭子里等我。”
“七天之内,我不出来,你就去万炉天城报信。”
顾风眠死死攥着陆玖,眼眶红了。
“你答应我,一定要出来。”
陆玖点头。
陆玖掰开顾风眠的手,转身朝雾海走去。
刚走三步,顾风眠忽然闷哼一声。
顾风眠袖口泛起极淡蓝光。
霜隐液。
寒魂殿追人的阴毒玩意儿。
顾风眠脸瞬间惨白。
“陆玖……我……”
林晚意起身,银发无风自动。
林晚意从袖中取出一柄极细银针。
针尖泛着淡蓝寒光。
银针是林晚意生前法器,残魂执念可驭。
“别动。”
“你扶马时碰到追兵留在马鞍上的寒符残片,毒已入脉。”
“你自己褪去外衫,我替你封穴逼毒。”
“若你乱动,毒入心脉,神仙难救。”
顾风眠牙齿打颤,连忙照做。
林晚意银针落下。
一针。
两针。
三针。
蓝光被逼到顾风眠左臂,凝成一颗豆大毒珠。
林晚意指尖一弹。
毒珠落地,地面迅速发黑。
顾风眠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。
陆玖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他交给你。”
林晚意点头。
“你进去。”
“但记住,你欠我一个答案。”
陆玖停步。
“什么答案?”
“若你在思境看到情帝,替我问一句。”
“那杯凉茶,他为什么不喝。”
陆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陆玖转身,踏入雾海。
雾海吞没陆玖的身影。
古亭里,静得只剩风声。
顾风眠靠在柱子上,半天没缓过神。
顾风眠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回头。
雾里走出一个“顾风眠”。
一样的脸。
一样的衣服。
连赤脚上的泥都一样。
那个“顾风眠”冲顾风眠咧嘴一笑。
“你留下。”
“我替你去报信。”
顾风眠头皮炸开。
林晚意银针一甩,钉在假货眉心。
假货尖啸,化作一团雾。
“雾魅。”
“专吃怕死的人。”
银针落回林晚意掌心。
针里,一团灰雾还在扭动。
假货的脸在雾里一闪一闪。
“你留下……”
“我替你去……”
顾风眠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林晚意把银针收入袖中。
“放心。”
“它出不来。”
“但它背后的人,已经知道你们来了。”
林晚意目光扫过雾海。
“那个执灯使,也快了。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