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刻,杜诗仙彻底放下所有防备。
眼前女子,果如夫君所言那般温柔贤良、重情重义、心胸通透。若非她顾念情义、暗中成全,自己纵使身怀绝世武功,也绝无可能踏入重兵把守的地牢、再见心上人一面。
连日潜藏的猜忌、醋意与不安尽数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敬佩与动容。她快步上前,伸手轻轻握住左为雪的手,柔声宽慰:“二妹,这些日子,委屈你了。”
一句温情慰藉,瞬间击溃了左为雪所有的坚强伪装。
多日来的纠结、痛苦、相思、两难,无人倾诉、无处安放,积压心底几近窒息。此刻被温柔共情,她鼻尖骤然一酸,滚烫泪珠簌簌滚落,俯身埋在杜诗仙肩头,放声痛哭,尽数宣泄满心苦楚。
杜诗仙轻轻揽住她的肩头,温柔拍抚,任由她释放所有压抑情绪。
良久,左为雪心绪渐平、止住哭声。杜诗仙方才扶着她,一同走到铁牢之前,望着满身伤痕的侯不服,轻声劝道:“相公,事已至此,不必再隐瞒二妹了。纸终究包不住火,二妹深明大义、心存良善,早晚都要知晓全部真相,你尽数告知也好,让她早做打算。”
侯不服深深颔首,再无半分遮掩。
从自身身份、朝堂使命、潜伏缘由,到左府勾结逆党、深陷储闱之乱、私养死士、图谋不轨,再到大哥左为龙暗藏的隐秘身份,一五一十、全盘托出。
真相入耳,左为雪泪眼婆娑、身心震颤,万万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家门、忠心耿耿的父亲,早已深陷谋逆大祸、步步走向覆灭深渊。
诉说完毕,侯不服再三催促杜诗仙速速返程,赶回杜氏武馆疏散众人、避祸逃生。
正当他欲开口劝慰左为雪趁早抽身、远离祸局之际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!
左为凤神色慌张、匆匆闯入,急声警示:“快走!来不及多说了!董雷已带大批护卫赶到地牢门口!”
局势瞬间危急!
左为雪来不及多想,回头凝望着牢中之人,语气坚定、字字郑重:“公子,你暂且忍耐几日,拼尽所有,我定会救你出去!”
言罢,她不再迟疑,当即带着杜诗仙与左为凤转身疾行、匆匆撤离。
刚踏出地牢厢房入口,便迎面撞见带队赶来的董雷一众高手。
两队人马狭路相逢、针锋相对,气氛瞬间肃杀凝滞。
董雷止步躬身,神色恭敬、不卑不亢:“属下见过二位小姐。”
左为雪横身挡在路中,眉眼凌厉、气场全开,冷冷开口:“此番前来,又是奉命劝降、刑讯逼人?”
“属下奉大人之命,特地前来探视侯公子安危。”董雷沉声应答,滴水不漏。
左为雪步步逼近,眸光冰冷含煞,唇角勾起一抹慑人寒笑,字字带着雷霆警告:“探视也罢、劝降也罢,我只说一次!侯不服如今仍是我左为雪认定之人,有我一日在府,谁也不准动他分毫!他若有半点损伤、一丝委屈,别说你区区总管,纵使你遁入深山、天涯海角,我左为雪,必追你抵命、绝不姑息!”
话音未落,她长袖猛然一挥!
一身上乘内劲轰然爆发,气劲席卷四方,轰然砸向身侧假山底座!
只听轰隆一声巨响,坚硬青石板瞬间炸裂,四分五裂、碎石纷飞!
一式威慑,震彻全场,所有人尽皆骇然噤声、不敢妄动。
—— —— ——
九月十二。
这一日,是侯不服的生辰。
亦是他身陷左府地牢、不见天日的第七天。
短短七日囚牢酷刑、日夜摧残,早已将昔日英挺傲骨的少年磨得形销骨立、满身伤痕,几乎不成人形。
若非左为雪拼尽心力、百般周旋、暗中庇护,以一己情面死死护住,他纵有一身坚韧筋骨,也早已熬不住地牢阴毒折磨,魂归黄泉。
昨日夜半,地牢深处传来一阵凄厉惨嚎,裂石穿云,久久不绝。
是火豹子吴元。
此人往日数次随侯不服外出奔走,行事张扬,终究惹得董雷心生猜忌,无端落了罪名。他懵懂无知、半点内情不知,却被硬生生打入死牢,受尽严刑,下场凄惨。
地牢阴寒刺骨、腥腐弥漫。侯不服闭目凝神,深深吐纳一口浊气,默默运转丹田残存内力。纵使日日鞭笞加身、刑苦不断,他依旧咬牙调息、固守根基,半点不敢松懈,只为留得一口气、一丝力,静待来日风云转机。
左府后院,晨光初褪,白日庸碌如常。
杜诗仙一身仆役粗衣,默默擦拭案几桌椅,手脚麻利、隐忍藏锋。
刚收拾完毕,耳边便传来丫鬟燕子骄纵的使唤声:“庞姑娘,忙完便去灶房烧一锅热水送来。”
楼上绣楼,左为雪、左为凤并肩而立,将楼下一切尽收眼底。
丫鬟小玲数次暗中示意燕子,提醒她莫要肆意欺凌新来之人,奈何燕子心性粗鄙、眼界浅薄,全然不解其中深意,依旧仗着老仆资历,日日支使拿捏,将杜诗仙当作寻常使唤丫头。
日月流转,夜色终沉。
更楼鼓歇,万籁俱寂。屏风一侧,燕子沉沉睡去,鼾声起落、毫无防备。
杜诗仙倏然睁眼,眸中微光乍亮,心绪翻涌难平,她绝不能让自己心上人,孤零零在阴冷死牢之中,挨过这一生最难堪、最苦楚的生辰。
潜入左府五日有余,她步步谨慎、日夜暗察,早已将整座府邸地形脉络熟记于心。何处小径偏僻、何处墙垣低矮、何处草木幽深可匿身形,乃至昼夜值守轮换、护卫松懈之时,皆了然于胸。
白日里,她便悄悄备妥一身玄色夜行劲装,贴身利落、便于腾挪。怀中暗藏二十余柄柳叶飞刀,寒光敛尽、静待出鞘。随身行囊极简,无半分留恋,只待今夜成事,便携心上人远遁天涯,脱身这龙潭虎穴。
她屏息敛气,悄然穿衣束装、收拾行囊。耳畔唯有燕子沉沉鼾声,可她心口却剧烈震颤、怦怦狂跳不止。
她身负绝世武学、闯过无数险地,今夜却是生平第一次,夜闯豪门私牢、潜行劫狱。
既有破釜沉舟的激动,亦有潜行暗处的忐忑,指尖微微僵硬、四肢微僵。
远处更鼓悠悠传来,已是丑时三刻。
夜半更深,府中人人倦怠,沉睡者酣然入梦,值守者困倦松懈,正是一日之中戒备最松之时。
杜诗仙指尖轻扣门栓,一寸寸缓缓挪开。越是刻意轻缓,老旧木门转轴越是发出一声细微刺耳的——吱呀轻响。
静夜之中,微响格外分明。
她心弦骤绷,呼吸一滞,全身僵立原地,凝神静听半晌。
确认屏风内燕子未曾惊醒,她才微微松气,身形如一缕轻烟闪身而出,反手将门轻轻合拢。
循着连日熟记的隐秘小径,她避开灯影、绕开巡夜护卫,身形起落无声,片刻之间,便已潜至地牢禁地周遭。
驻足回望远处灯火微弱的绣楼,她心中竟掠过一丝难言的不舍与愧意。
这左府地牢,并非寻常囚牢,实则是左家隐秘地下行宫的分支密狱,构造诡秘、机关重重。
整座地牢一共三道出入口:一主两次。
主门隐匿于二进院假山腹地,机关繁复、终年紧闭,除却左道荣本人,天下无人知晓开启之法;两道侧门分藏两处,一处在三进院东厢班房之内,一处隐于府中无人居住的孤塔暗室,分通地牢首尾两端。
三道门户皆是单向机括设计:主门可通地下行宫各处密道,四通八达、进退自如;两道侧门却只入不出,唯一通往地牢囚室,一旦误入错路,便是绝境。
今夜值守地牢之人,乃是西川四杰。
左府外宅护卫林立、守备森严,是以内宅值守素来宽松。若无府中内鬼引路、熟知密道机关,寻常江湖高手,根本难以逼近地牢半步。
西川四杰也深知此理,值守之心早已懈怠松散。
傍晚时分,四人便私购酒肉、聚众酣饮。为图省事,他们特意唤来四名年迈老家院值守前厅、看守机关门禁,命四人坐守正门,替他们挡风望哨。
这四名老家院世代效力左府、身世清贫,家中皆是拖家带口、度日艰难,些许微薄赏赐,便足以让他们尽心值守、感恩戴德。
而西川四杰自己,则退守内室纵情酣饮。一番狂饮之后,四人大醉两两酣眠,倒卧床榻、鼾声震天,早已烂醉如泥、不省人事。
四名老家院年岁已高,本就少眠,其中二人更是常年烟疾缠身,时不时低声咳喘,彻夜不敢懈怠,死死守在通往地牢的机关门前,寸步不离。
前路看似平平,实则半步难越。
风廊立柱之后,杜诗仙隐住身形,掌心紧握四柄柳叶飞刀,凝神屏息、静待破局之机。
夜色沉沉,远处更夫清亮的唱更之声遥遥传来:
“夜深人静,更夫独守,四方平安,我心永恒——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