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贴住岸,没人下来。
秦川盯着船头。方才举票的手已经收回去了,舱门开着,后舷垂着一截绳。
“别喊人,先看后头。”
胡大海绕过仓墙,只捡回一根撑篙。
“人从水槽走了。”
王胖子往前挪,秦川拦住他。
“你的船?”
“挂着林家的号。”
“那你等船主请。”
林秋月先跨上船,摸过舱沿,又蹲下查看底板。
“不是我的。我的船,舱口有三颗铜钉。”
两条船挂同一个号,总得有人替运货的担账。秦川要找的就是这笔账,票上的名字可以后看。
他伸手探过机盖,收回来。
“热的。”
胡大海闻了闻舱口:“柴油刚用过。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。”
周美玲攥住秦川后腰的衣服,借力上船。
“别乱动,掉下去你赔。”
“你抓的是我。”
“所以先跟你说。”
她嘴上没停,脚却避开了船票。有人连秦川的名字都备好了,她不想把脚印也送进去。
驾驶舱的抽屉没锁。
里面一副旧手套,一个信封。
秦川用手套垫着,把信封翻过来。封口压着半枚掌印,小指处空着。
小六伸手,又收了回去。
“替我签字的人。”
“你没见过他的手。”许文静说。
“见过他按在票上的印。少这一块。”
他指着掌根,指头没有落到纸上。
当年他只顾着领票,没问谁替他签了名。如今再认错一次,死人的名字还得归他。
秦川拆开信封。
空的。
许文静看了半晌:“船号,木牌,现在又送船票。有人给我们指路。”
“指路还烧账?”周美玲问。
“烧账的是王胖子,送船的未必是他。”
王胖子站在岸上:“你们自己也说不清。”
秦川没接话。送船的人要他登船,他已经登了。眼下该查船,不能顺着一封空信追出去。
林秋月敲了敲底板。
“撬这里。”
“这不是你的船。”
“可补缝的位置一样。我的船扣回来,也多了这道缝。”
她接过胡大海递来的铁钩,插进板缝。秦川压住另一头,两人把木板掀开。
夹层里有本薄账,外头包着油布。
林秋月先看包布底下。
没有别的了,她才让开。
她要查那三天,不能只因找着一本账,就把船上的事全认下来。
许文静翻开。
“去年六月,秋七,咸鱼,六吨。”
“往后呢?”
“七吨,八吨。近三年,全是咸鱼。”
老丁扶着船沿:“七三六收鱼用筐记,过秤另开单,没这么记过。”
“鱼呢?”周美玲问。
没人答。
账脊掉出几粒白末。秦川捏起一粒,舔了舔,吐掉。
“盐。”
胡大海也凑过来,捻开一粒。
“没淘过,有泥。”
“原盐借渔船的号进仓,货名写咸鱼,再从废盐库转出去。”秦川说,“所以这里不收鲜货,只收船票。”
周美玲看向老丁:“你收了多少年的鱼?”
老丁搓着手。
“我没开过包。”
他怕这句话没人信,又不敢往下补。两个月工钱还没拿到,人先要算进账里。
王胖子伸手:“公账给我。”
秦川拿起薄账,停在船沿外。
“你拿册子换。”
“那是旧档。”
“这本也是。”
王胖子没松手。海哥凑过去说了两句,他才把册子递来,另一只手仍抓着册背。
秦川翻到沉船那页,捏住翘起的纸角,一扯,揭下一张补纸。
底下露出旧纸茬。
“外头熏黄,里面还是白浆。你补得急了。”
许文静把两种纸压在一起,记下页码。
海哥去抢,胡大海横过撑篙。
“别踩船。”
海哥瞪着他。
胡大海没挪。他已退了四十年,再退,今天这本账也得进水。
老丁忽然说:“真页送镇上了。”
王胖子转向他。
“三天前,海哥夜里划船,说去送鱼。我问纸铺关门了,送给谁。他让我别管。”
周美玲问:“鱼也验纸?”
海哥咬着牙:“送鱼就不能经过纸铺?”
“能。鱼认路,你不认。”
岸边又聚了几个渔民。
王胖子把册子抱回怀里,朝他们喊:“都看见了!秦川私藏赃账,勾结外人偷船,林秋月认船号,人赃都在!”
林秋月抬脚踢开递来的缆绳。
“船不是我的,绳也别往我手里塞。”
海哥指向秦川:“他连自家的船号都说不清,还查你们的账!”
秦川看着他。
他没问过自家船号。海哥急着提,正说明那半句不能让人补全。
“你说清楚。”
“去问你爹。”
胡大海把撑篙放下。
“四十年前,打捞队回来那晚,我见过那个年轻人。”
小六转身。
“左手少小指。他把两块木牌沉进水槽,我站在仓门后。”
“刚才说盐仓没水。”秦川说。
“仓里没有,槽里有。我没敢捞。”
胡大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我女儿还要在码头讨生活。我不想她往后拿张活船的牌,也得求人认。”
王胖子笑了一声。
“憋了四十年,今天才想起来?谁给你作证?”
小六把左手伸出来。
袖口退开,小指缺着。
海哥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能作证。”小六说,“但先把我的死亡登记拿来。当年船上少的那个人,谁签成了我?”
许文静握着笔,没催。
她原想把小六的证词另抄一份。可这只手若按下去,对方也能说,信封上的印是他们自己做的。
她把信封单独包好,写上取出的位置。
秦川取出水槽里的木片。
“秦家船,借什么?”
老丁望向王胖子,又看那本薄账。
账已经抄了,他现在闭嘴,工钱也没人给。
“借顺丰号。”
“谁名下?”
“你父亲。”
秦川按住纸边。
家里留下的话只有一句,出海遇难。没有船,没有尸首,连哪天出的港,也没人给过准话。
“借去给秋七顶账?”
“我只见过名字,不敢说别的。”
秦川把木片收回去。
他得拿到真页。少了经手人的名字,父亲的事就只能再听别人讲一遍。
小六指着潮符:“明晚退潮,秋七入。”
“今天十五。”林秋月说。
“所以船送来了。”许文静看向空信封,“有人催你去。”
秦川翻开账末。
最后一栏只有日期,没有货数。
“也有人等着把这趟账结掉。”
他让许文静抄下船次、吨数和经手的押字。
“副本送赵掌柜,连夜报县里。原账包好,你带走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去礁口等秋七。”
周美玲把手伸出来。
“给我什么差事?”
“守渔业站。欠条按户分开,王胖子回来收纸,叫各家自己问。”
“辛苦钱怎么算?”
“回来再算。”
“你最好回来。我不收死人欠条。”
秦川把写着自己名字的船票抽下来,交给她。
“这张先替我收着。”
林秋月去解自己船上的缆绳,小六跟过去。
胡大海留下帮许文静装纸,挡在王胖子与原账之间。
王胖子没有再抢,只问:“去了回不来呢?”
“先把你这句记上。”秦川说。
许文静低头落笔。
海哥拉了王胖子一下。他怕的不是这句话,是许文静已经把时辰也写了。
船离岸前,秦川回头找老丁。
水槽边还站着一个人。
老丁没帮搬账,也没上船,正低头把袖里那张烂票往里塞。
票角卡在衣线里,展开半截。
秦川看清上面的三个字。
林满仓。
林秋月的父亲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