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周老爷子回来了。
进门的时候,老爷子的旱烟袋插在腰里,人还没坐定,先咧开嘴笑了。
“查着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汇丰那笔款,转出来前一道的户头——深圳,一家叫联发贸易的公司。”
“联发贸易。”炜杰皱眉,“没听过。”
“皮包。”周老爷子说,“可皮包后头的真身,我托深圳的老关系摸到了——这家公司的大股东,是市里外贸局退下来的一个副处长,姓范。”
炜杰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。
“范景荣的本家?”
“堂弟。”周老爷子一字一顿,“钱的路子就清楚了:范景荣在市里串起来的那张大网——物资局、外贸、粮站,这些年倒批文攒下的家底,凑个池子,从深圳的壳里洗一道,汇丰转一手,就成了港商梁世勋的自有资金。”
“四百万抢延中,是池子里的钱。”陆则明在旁边接道,“所以梁世勋根本不是债主——他是替范景荣们跑腿的白手套。钱亏了,他赔不起,人栽了,池子里那些人全得下水。”
“这就是为什么范景荣的车,守在锦江饭店楼下。”炜杰缓缓点头,“胳膊断了一条,可他得保住梁世勋——梁世勋要是倒了,第一张多米诺就是他范景荣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炜守拙蹲在门槛上,听着这些大事,一直没吭声。这会儿他开口了,问了个最笨的问题:
“杰娃,既然钱是范家的,那……把这事捅给池子里那些人,行不行?”
周老爷子一愣:“啥意思?”
“我不懂你们的道道。”炜守拙说,“我就知道车队的事。一个车队凑份子买的车,要是听说开车的把车队押出去赌钱——用不着外人动手,凑份子的自己就先打起来了。”
屋里三个人,齐刷刷看着他。
炜杰第一个反应过来,猛地站起身:“爸,你这个比方,值一百万。”
池子里的钱,是十几家凑的。凑钱的那些人,图的是批文倒手的稳当利——他们知道自己把钱借给了一个在香港被追债、在县城被纪委盯上、拿他们的钱去股市抢筹的赌徒吗?
不知道。范景荣绝不会让他们知道。
“老爷子,”炜杰转身,“池子里都有谁,能摸到名单吗?”
“能。”周老爷子眼睛也亮了,“深圳那条线欠我人情,摸个大概不难。”
“不用全摸。”炜杰说,“摸一两家就够——挑池子里最胆小、家底最薄的那一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请他们喝茶。”炜杰笑了笑,“什么也不说,就把两样东西摆桌上:一份,县纪委调查合资案的动静,一份,梁世勋用他们的钱四百万抢筹的落槌单。”
“胆小的看见这两样,当晚就得去找范景荣抽份子。”陆则明把话接完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的颤,“一个抽,个个慌。挤兑一开始,四百万的池子,三天就得见底。”
“水管子,”周老爷子旱烟袋往桌上一磕,“掐住了。”
——
事情比预想的还快。
名单摸到的第二天,池子里家底最薄的那家——市里糖烟酒公司的二把手——被周老爷子的朋友“偶遇”在了茶楼里。
第三天,这人连夜去了范景荣家,出门的时候脸色煞白。
第四天,深圳“联发贸易”的账上,接连收到三笔抽款要求。
第五天,消息传回上海:梁世勋开始悄悄出货了。
延中的筹码,他不敢在柜台上挂——一挂就等于告诉全上海滩他缺钱,价格当场就得崩。他只能走黑市,一家一家地私下问,折价出。
“黑市上他开价多少?”炜杰问。
“落槌价的八折。”周老爷子冷笑,“还无人问津。圈子里都闻见血腥味了——鲨鱼落难,谁都想等他再掉一成肉。”
“别让他再掉了。”炜杰说。
周老爷子一愣:“啥意思?不等六折再接?”
“不等。”炜杰摇头,“老爷子,你记住,打死老虎的买卖做不得。他八折卖不动,就会去找境外的路子,筹码一旦流到香港,咱们连汤都喝不上。”
“八折,接。”
“咱家账上没那么多钱。”陆则明在旁边提醒。
“差多少?”
“国库券的老底、柜台的流水、股市里能抽的活钱,全算上——”陆则明心算的本事快得吓人,眼珠子都没转,“差一百一十万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一百一十万,九一年的一百一十万,不是小数目。
炜守拙蹲在门槛上,忽然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杰娃,你跟我回屋。”
里屋,炜守拙把帆布包打开,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,一层一层揭开——一沓国库券,用牛皮筋勒着,边角都起了毛。
“七折收的那批,留着压箱底的。”他把国库券拍在炜杰手里,“爸不懂股票,爸就懂一条——这批券,兑付的日子不远了,拿去抵,值几个钱。”
炜杰捏着那沓券,喉咙有点堵。
“爸——”
“别爸了。”炜守拙把手一摆,转身往外走,“外头等着一百万的窟窿呢,爷儿俩在这儿腻歪啥。”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,背对着炜杰,声音闷闷的:
“当年你妈走的时候,家里连口薄棺材都置办不起。我发过誓,这辈子,我儿子用钱的时候,我兜里不能是空的。”
门帘一撂,人出去了。
炜杰站在原地,捏着那沓带着体温的国库券,站了很久。
——
凑钱的当口,出事了。
第六天深夜,周老爷子一头撞进旅馆,旱烟袋都跑丢了,进门就喊:
“坏了!梁世勋——”
“他订了明天飞香港的机票!”
“机票是加急的,罗湖那边的关系递出来的话——他今天下午去了银行,把私人保险柜清了!”
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私人保险柜。
那里面装的什么,炜杰用脚趾头都猜得到——
六六年,鹰愁涧,勘探日志的最后一页。
上一世县报上那行字,又浮了上来:“港商梁某在案发前离境,去向不明。”
上一世他跑了,带着那一页,跑得干干净净。
这一世,他又要跑了。
“机票几点?”炜杰的声音很稳。
“明天,上午十点四十。”
炜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晚上十一点二十分。
距离梁世勋离境,还有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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