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报是当天夜里到的县城。
炜守拙正在院里给自行车上油,陈姨举着电报纸跑进来,上气不接下气。老爷子就着门灯看完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一句话没说,进屋拿了个包袱皮,把搪瓷缸子、毛巾、换洗的汗衫一样一样卷进去,又摸了摸墙上挂着的烟袋锅,最后没拿,带上了那摞底单。
第二天一早,他先去了石青山的住处。
石青山出院后住在供销社后院的一间空屋里,胳膊拆了绷带,还吊着。他正在院里劈柴,一只手抡不动斧子,就用脚踩着劈,劈一下,喘一下。
“石老哥。”炜守拙把包袱放下,“跟我出一趟门。”
“哪儿?”
“省城。”
石青山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他半天:“省城?我这把老骨头去省城做啥?”
“有个人,”炜守拙斟酌着字句,“想见你。”
“谁?”
炜守拙没答。他蹲下来,帮石青山把脚底下那根柴扶正了,才慢慢地说:“老哥,我问你个事。你常念叨的那句话——交国家,不交商人。这话,真是你们队长说的?”
石青山的脚停住了。
“咋突然问这个?”
“你先答我。”
“是队长说的。”石青山把斧子插进柴堆,声音沉下来,“六六年五月,队上连夜撤,临走前,队长把我叫到营房,亲手把日志交给我。他说,青山,东西交给你,记住——交国家,不交商人。哪个商人来了,都不交。”
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屋里还有谁?”
“就他和我。”石青山的眼里浮起一层雾,“咋了?你倒是说话啊。”
炜守拙沉默了很久,把电报纸递了过去。
石青山不认得几个字,炜守拙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。念完了,院子里静得吓人,只有风刮过葡萄架的响声。
石青山捏着斧子,站在柴堆跟前,一动不动,像一截树桩。
“老队长……”他的嘴唇哆嗦着,“他说,老队长,向他问好。”
“老哥——”
“不可能。”石青山猛地抬头,眼睛通红,“你们弄错了。队长是好人!那年发山洪,是他背着我蹚的水!队里断粮,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匀给病号!他要是……他要是那种人,我石青山这二十四年,守的是啥?!”
他越说越急,一斧子劈进柴堆,劈得木屑乱飞。
炜守拙没躲,也没劝,就站在那儿,等他劈完。
石青山劈了十几斧,力气泄尽了,斧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他蹲下去,两只手抱着头,喉咙里发出一种很怪的声响,像哭,又像拉风箱。
炜守拙蹲下来,跟他并排蹲着,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——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手帕——递过去。
“老哥,”他说,“我跑车三十年,车上拉过一来回的货,也拉过跑了三十年的老主顾。人这东西,装得了一天,装不了一辈子。”
“可有的人不一样。他不装。”炜守拙慢慢地说,“他背你蹚山洪是真的,匀口粮也是真的——他那时候对你好,全是真的。因为他那时候,就指望着你替他守东西。”
“他不是装好人。他是把好人做给你一个人看。”
石青山抬起头,满脸的泪:“那他为啥不留着日志自己看?为啥非要交给我,还说那句话?”
“因为东西放在队里,是国家的,早晚要交上去,进了档案馆,他这辈子就再也摸不着了。”炜守拙的声音很平,“交给你,说那句话,再放你回山里——东西就成了交给了一个守山的老实人。国家以为在山里,外人以为在队里,只有他知道在哪儿。”
“你守了二十四年,替他挡了多少人,你自己数过吗?”
石青山不哭了。
他蹲在那儿,望着院墙根底下那几株野草,望了很久很久,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:
“守了二十四年,七回。前后七拨人上山找过我,都是商人,都是买。我按队长的话,一个都没交。”
“有一回,人家拿刀顶着我儿子的脖子。”
“我也没交。”
“炜师傅,”他转过脸,看着炜守拙,那双山里人的眼睛红得像炭火,“你说,我这些年,守的到底是个啥?”
炜守拙伸出手,按住他的肩膀,按得很重。
“你守的是那几个字。”他说,“交国家,不交商人。”
“说话的人烂了,可话没烂。老哥,你这些年护着东西没落到商人手里——这就是守住了。东西还在,你的话就没白说,你的山就没白守。”
“现在,东西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石青山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跟我去省城。”炜守拙说,“去见你那位老队长。当着他的面,把你守了二十四年的东西,亲手——”
“交给国家。”
——
三天后,省城。
石青山穿着他最好的那身衣裳——一件蓝色的确良中山装,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——坐在旅馆的床沿上,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,包了三层,最里层是牛皮纸。
二十四年的勘探日志,第一次离开鹰愁涧。
炜杰刚跟陆则明通完长途电话。
“炜哥,查到了。”电话那头,陆则明的声音又快又急,“两条线都有结果。望江楼的产业,登记在省文联下属的第三产业公司名下——是个壳,往上追,追到一个退休干部的基金会,再往上就断了,干净得不像话。”
“第二条呢?”
“延中实业。”陆则明顿了顿,“炜哥,延中的前身是五八年的街道工厂,这没错。可我查到一份六五年的档案——那一年,街道工厂接过一笔特殊的技术协作,协作方是省地质局第三勘探队。工厂替勘探队加工过一批样品容器。经手签字的技术员,叫——”
“商敬亭。”
“后来这个人,六六年之后,从地质系统的所有公开名册里消失了。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炜哥,你猜他现在是谁?”
“不用猜。”炜杰说,“他今晚请我喝茶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则明,”炜杰说,“你这次立了大功。”
“炜哥,我……”陆则明的声音忽然低了,“我做这些不是立功。是还债。”
“债慢慢还。”炜杰说,“路还长。”
挂了电话,他回头。石青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,听见了最后几句。
“商敬亭。”老人咀嚼着这个名字,像嚼一块石头,“是他。是队长的名字。”
“石大叔,”炜杰轻声问,“今晚,你去吗?”
石青山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走到窗前,望着省城灰蒙蒙的天,看了很久,忽然解开怀里的油布包,一层,两层,三层,把那册发黄的勘探日志捧在手里。
封皮上有字,褪了色的钢笔字:鹰愁涧矿区勘探日志。第三勘探队。一九六六。
“去。”老人说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二十五年了,他要见我,我也想见见他。”
“我倒要当面问问他——”
“队长,当年那句话,你到底是说给我听的,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?”
——
傍晚五点,出门前,旅馆的前台送上来一份当天的省报。
炜杰本来没在意,扫了一眼,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
第三版,右下角,一条豆腐块消息:
“本市讯:港商梁世勋涉嫌经济犯罪一案,因其患严重疾病,经批准,已于昨日取保候审,就医治疗。”
取保候审。
证据链那么完整的一个案子,人关在看守所里,一个“严重疾病”,就出来了。
炜杰捏着报纸,手指一节一节收紧。
梁世勋出来了。
在望江楼之约的当天,在账房先生“亲自下场”的第三天。
这不是巧合。这是那个老人在给今晚的饭局,添一道菜——
告诉他:我能把人关进去,也能把人捞出来。你的胜算,你的底牌,你引以为傲的法,在我这儿,就是一张批条。
窗外,省城的暮色压下来,望江楼的方向,两盏宫灯先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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