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业交流会开幕那天,东京下了秋雨。
会场在千代田的一栋老会馆,能容三百人,到得满满当当——日本的化工业,平时散在各处,一年就靠这几回场合碰头。签到处,三共商事的人马一字排开,胸牌上统一印着“主办”,架势是做足了的。
炜杰一行进场的时候,前排好几位商社代表回头打量。
小杜低声说:“炜总,咱们坐第几排?”
“第三排。”炜杰说,“看清楚,听清楚。”
开幕式冗长。轮到主办方致辞,森田一郎亲自上台,讲了十分钟,前八分钟全是行业套话,最后两分钟,话锋一转:
“近年,东亚的化工业,出现了一些新面孔。”老人站在讲台上,目光扫过全场,在第三排停了半秒,“新面孔带来新货,新货带来新气象。但诸位——化工业是百年的行业,百年的行业,信一个字:老。老关系,老品质,老规矩。老,才靠得住。”
台下有人点头。也有人不动声色。
“当然,”森田微微一笑,“我们三共商事,历来欢迎新朋友的。尤其是——眼睛亮的新朋友。”
掌声礼节性地响起。炜杰面无表情地鼓了两下。
然后是嘉宾发言。住友系那位老采购,只讲了三分钟,最后一句提高了嗓门:
“我今年七十一了,老规矩我守了一辈子。可我提醒各位一句——老规矩里也有老毛病,就是把老当成挡箭牌,挡住眼睛。这个会,我希望多谈数据,少谈辈分。”
台下笑声不多,掌声却不轻。
十五分钟后,轮到炜杰。
他走上台,没带讲稿,带的是两样东西:一页纸,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各位同行。”他开口,日语通过关小山的耳麦同步传译,“我叫炜杰,延中实业。今天不讲我们的历史,讲三笔账。”
“第一笔,质量账。”他举起那页纸,“延中P507,到今天为止全部二百一十一个批次的检测数据,从含量到杂质谱,一页不落,印成了小册子,放在门口的资料台上,人人可取。数据造假的方法有一百种,我们没有用任何一种——因为第二种办法比第一种容易,我们选了最难的:全部公开。”
台下静了。翻册子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“第二笔,名目账。”炜杰放下纸,拿起牛皮纸袋,抽出一份公证书,“今年七月,有同行质疑我们的新路线来路不明。这是我们从立项第一天起的全部实验笔记,四月十一号第一页,公证处公证,影印件同样在资料台上。笔记纸都黄了,日期改不了。我把话放在这儿——延中的每一个制法,哪一页纸、哪一天、谁的手记,随时可查。”
前排一位白头发的老者,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“第三笔——”炜杰停顿了一下,环视全场,“时间账。各位可能听说了,我们延中,是一家从供销社柜台走出来的工厂。四十五年前,我们的前辈在雪地里背着石头走山路,背的是矿石样品,四十五年后,我们背着自己的产品,站到了各位面前。背篓换成了集装箱,可有一条没变——”
“石头是有主的东西。背它的人,心里得有个数。”
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延中的数,都在资料台上。谢谢大家。”
全场安静了两秒,然后掌声炸开,前排那位擦眼镜的老者第一个站起来,紧跟着,半个会场都站了起来。
小杜在台下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都没觉出来。
然而三共的牌,在下午打了出来。
散会前,三共的人挨座分发一本印制精美的技术小册子——《关于近期某海外萃取剂的若干技术疑问》,不点名,但满场谁不知道说的是谁。册子列了十二条“疑问”,条条往“来路不明”上引。
佐藤健三亲自把册子送到炜杰面前,双手奉上,微笑如仪:
“炜先生,指正。”
炜杰接过,翻了两页,抬头:“佐藤先生,这册子印了多少本?”
“两千本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炜杰转头对关小山说,“全收下来,装箱,随船带回去。”
佐藤一怔:“带回去?”
“对。”炜杰把册子合上,“我们厂里的资料室,正好缺一份日本同行的反面教材——给我们的技术员上课用:瞧见没有,这就是不记实验笔记的人,急了是什么样。”
周围几位代表“嗤”地笑出声。佐藤的白脸微微抽动了一下,仍保持着鞠躬的弧度退了下去。
真正的翻盘在傍晚。
散会时,前排那位擦眼镜的白发老者——野田化工的会长,日本化工界辈分最老的几个人之一——在廊下拦住炜杰,开门见山:
“炜先生,你们的笔记,我要看原件。”
“原件在中国。”
“那么,”老者伸出手,“明年春天,我飞中国看。另外——P507,野田化工先试订五十吨。”
炜杰双手握住那只手:“一言为定。”
消息当晚就传遍了整个会场所在的街区。晚饭时分,三家商社的代表先后在酒店留下名片;住友系的老采购拉着周船长喝了两盅,喝得满脸通红,只说一句话:
“压了三十年,今天算看见开闸了。”
然而,真正的戏,在夜里九点才开锣。
酒店前台又送来一只桐木盒。还是佐藤的字迹,还是那种礼数周全的措辞:
“炜先生台鉴:今日台上,先生三笔账,老朽受益匪浅。账目名目,清如水鉴——好水。好水照物,老朽库里存了几件旧物,存了三十年,一直想找双看得懂的眼睛。明日下午三时,横滨七号仓库,只看货,不谈判,不谈价。先生若来,老朽扫径,先生若不来,旧物继续睡,人各安天命。——森田一郎”
盒里这次没有茶。
是一把钥匙。老式黄铜的,齿纹磨得圆钝,挂着一块小木牌,木牌上是褪色的日文编号,手写的,笔画很旧:
“岩芯管,二十支。”
夏瑾把木牌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当年入库时随手划的:
“1967.3,北京发,原箱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雨的声音。
小杜盯着那把钥匙,半晌,骂了一句极轻的脏话——不是骂森田,是骂他自己声音发抖:
“二十支……发走的那二十支空管子……他留了二十九年?”
“不是留。”炜杰把钥匙攥进手心,黄铜冰凉,“是存。存到今天,算准了我们会自己走到他库房的门口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:
“明天下午,横滨。他一个人唱了三天的戏,明天——”
“该我们看货了。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