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安基地办公楼，三层。
窗边站着一个老人。
他穿着深色西装，双手背在身后，嘴里那块口香糖嚼了快一个小时，早就没了味道。
可他还在嚼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楼下训练场上，最后那声横梁的闷响，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当——！”
那一下，仿佛也砸在了他心口上。
二十二年前，他刚接手曼联的时候，球队濒临降级。
二十二年后，这支球队刚刚在欧冠决赛——莫斯科的雨夜里，击败切尔西，登上了欧洲之巅。
可老人知道，登顶之后的路，从来都不会是一帆风顺。
门被敲响了。
“爵士。”
迈克·费兰推门进来，手里攥着记录本，封面上满是折痕，可见这一路攥得有多用力。
“我来向您汇报今天试训的结果……”
“不用汇报了。”
弗格森转过身来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我决定了。”
“带他去做体检。”弗格森说，“如果他的身体没有伤病和隐患，就进行下一步的合同谈判。”
费兰张了张嘴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在这位老人手下干了这么多年，早已经习惯了这种风格——弗格森看人，向来只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好的，爵士。”费兰点头，又犹豫了一下，“我想请教一下，您决定把他放在什么位置呢？”
弗格森走到办公桌前，拿起费兰的记录本，翻了两页。
S，S，B，B。
四个位置，四种分数。
他合上本子，重新望向窗外，语气简单而笃定：
“很简单，我们要用好他的长处，而不是用他的不足。”
“左边锋，或者进攻型中场者。”
费兰应了一声：“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……
办公室里，重新只剩下老人一个人。
弗格森的目光，落回楼下那片训练场。
几十个身影正在收拾训练器材，那个华夏年轻人混在人群里，正被一群曼联球员围着，拍肩膀的拍肩膀，聊天的聊天。
他看了很久，忽然长叹一口气。
“这个华夏的小孩……希望不要像小董一样，让我希望落空啊。”
这声叹息，在空旷的办公室里，显得格外苍老。
董方桌。
那个曾经被他亲自看中、亲自带进曼联的华夏少年，当年多惊艳啊，首秀就破门，全欧洲都记住了那张年轻的东方面孔。
可后来呢？
商业赞助、媒体追捧、语言不通、位置竞争……一个又一个问题，把这个年轻人慢慢磨没了锐气。
就在这个夏天，曼联已经启动了董方桌的解约谈判。
一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天才，或许在奥运会后，就要黯然离场了。
而现在，又一个华夏少年，站在了他面前。
弗格森的目光，穿过玻璃，落在那群嬉闹的年轻人身上。
这个夏天，太难了。
因为，C罗要离开了。
欧冠决赛结束的那个夜晚，莫斯科雨夜的香槟还没喝完，C罗就公开表示，他要去皇马。
那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、当今世界足坛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为了留住这把刀，弗格森折腾了整个夏天。
电话，谈判，飞往里斯本，甚至不惜拉下老脸——最终，这个骄傲的葡萄牙人，答应再留一年。
但，只有一年。
可，一年之后呢？
谁来填补C罗离开后，球队的进攻重任？
靠纳尼吗？
弗格森摇了摇头。
纳尼来球队一年了，天赋肉眼可见，脚下花活不逊于C罗，可这孩子，始终无法像C罗那样，起到“引领队形前压”的战术作用。
纳尼太飘，太随心，像一把好看却没开刃的剑。
更可怕的是，他曾经引以为傲的“92班”，正在不可避免地老去。
吉格斯，马上35岁了。
斯科尔斯，马上34岁了。
加里·内维尔，也已经超过了33岁。
这些老家伙，是他的帝国根基，可再伟大的战士，也敌不过时间的摧残。
92班的老去，让曼联的中场创造力，一天比一天匮乏。
现在这支曼联的阵中，不乏铁血战士和工兵——弗莱彻拼抢强悍、卡里克调度沉稳、朴智星体能惊人、安德森擅长盘带，这些他都不缺。
但唯独，缺少一个可以传出致命一传的天才！
一个能在中场，在千军万马中，找到那一条别人看不见的传球路线的天才！
这样的球员，弗格森已经找了很久了。
吕阳，会是那个答案吗？
弗格森不知道。
但他愿意赌一下。
赌这个华夏少年的未来，赌他那双眼睛里，那股永远不灭的怒火。
刚才那60分钟的对抗赛，他全程看完了。
四个位置，从生疏到适应，从被包夹到突破重围，从手足无措到送出致命一传——这个孩子的学习速度，快得不像人类。
更重要的是，弗格森在他身上，看到了一种很罕见的东西。
灵性。
那种灵性，从他的节奏变化里，从他的踢法选择里，都感觉的到。
在2008年，整个欧洲足坛最常见的是什么？
是“顺足边锋”。
左脚球员踢左路，右脚球员踢右路，这类边锋的习惯选择是下底传中，为中路的高中锋输送炮弹。
可吕阳在左路，却偏偏喜欢内切后，用右脚打门。
这种踢法，弗格森只在那几个球员身上看到过。
一个，是梅西。
一个，是“小飞侠”，罗本。
还有一个，就是他自己亲手培养的，C罗。
这三个球员，任何一个拿出来，都是能让整个欧洲颤抖的存在。
而现在，第四个球员，被弗格森发现了。
弗格森的目光，重新落在吕阳身上。
“有点意思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楼下的训练场，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。
原来，费兰已经走出了办公大楼，他把结果告诉了吕阳，训练场上，炸开了锅。
弗格森看见，那些华夏的工作人员抱在一起，又蹦又跳，有人甚至当场蹲在地上哭了起来。
而曼联的球星们，鲁尼一把搂住吕阳的脖子，嘴里不知道在嚎什么；朴智星在旁边鼓掌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；费迪南德抬手竖了个大拇指；连C罗，都站在不远处，抱着胳膊看那孩子。
呵呵，有点意思。
这个小伙子，比董方桌似乎要开朗一些。
至少，他敢跟这群混蛋勾肩搭背。
就在这时，弗格森看见，人群中的吕阳忽然转过身来，面朝他所在的方向。
然后，那个华夏少年，双手垂在身侧，站得笔直，端端正正地——鞠了一躬。
九十度。
弗格森愣住了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那个弯着腰的年轻人，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，这位统治曼联二十二年的老人，慢慢抬起手，隔着玻璃，朝他摆了摆。
弗格森的嘴角，终于漾开了一抹微笑。
……
楼下，杜伊科维奇走了过来。
老头的眼睛红红的，他一把攥住吕阳的胳膊，用力晃了晃：“真是好样的！我果然没有看错人，整个华夏足坛，都该为你感到骄傲！”
“杜伊教练，您过奖了……”吕阳难得谦虚了一句。
“少跟我来这套。”杜伊笑骂了一声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，塞到吕阳手里，“给，这是你奥运会的参赛证，国奥队的正式手续，全部办好了。”
吕阳接过来，打开一看。
最上面，是一张崭新的北平奥运会参赛证，上面贴着他的照片，盖着红彤彤的大印。
2008年，北平奥运会。
男足比赛。
吕阳，33号。
他捏着那张参赛证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杜伊拍了拍他的胳膊：“今晚，你就可以搬进奥运村了。明天早上八点，准时到训练场，跟随国奥队训练。听清楚，是早上八点，别迟到了。”
“保证不迟到！”
杜伊点了点头，又深深看了他一眼：“吕阳，奥运会是一个球员一辈子，最接近梦想的舞台之一。去了，就拼劲全力，别留遗憾。”
说完，老头转过身，大步朝停车场走去。
吕阳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这个满头银发的外国老人，真的不容易。
费兰在远处向他招手：“吕阳，走了！去体检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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