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北狄三路袭扰试探

    北疆秋风浩荡,席卷千里戈壁,关外万顷屯田尽染金黄,一派丰收盛景铺展天地之间。

    首轮军屯秋收尘埃落定,三成粮草就地归仓,牢牢补齐北疆后勤短板,压在大胤头顶数年的千里漕运重压,骤然缓解。九镇边防那道近乎无解的后勤死局,终于松动一丝缝隙。

    喜讯传至中原朝堂,满朝文武皆松了口气。持续数年的紧绷局势,让所有人都亟需一场胜利安抚人心,朝野上下纷纷笃定,边关根基已固、粮草自给无忧、防线日渐安稳,只需稳步蓄力、静待天时,便可从容抗衡北狄来年的南侵之势。

    唯有扎根北疆、半生浴血的边关将帅,心底没有半分喜乐。他们比谁都清楚,北疆秋熟从不是太平序曲,而是年年最凶险的生死劫口。

    漠北寒暑轮转,四季战法截然不同。春融草青、秋粮满仓之时,战马肥壮、补给充沛,正是北狄轻骑机动性最盛、出战成本最低的绝佳战机。游牧部族不善坚城对峙、不懂固守僵持,毕生所长便是窥隙而入、速掠速退、绝不恋战。

    往年承平年月,每逢秋收,总有小股狄骑潜行叩边,抢粮掠畜、屠戮边民,得手便即刻遁入茫茫戈壁。大漠地形错综复杂,风沙遮蔽踪迹,朝廷守军屡屡追击无果,久而久之,边关便常年陷于守之难安、追之不及的被动僵局。

    可今年的秋风,裹挟的凶险远胜往年百倍。

    大可汗蛰伏两年,整军练兵、双线布局,早已摒弃了往日零散寇边、随性劫掠的蛮勇打法。如今每一次小规模袭扰,皆是精心筹谋的战略试探,每一次铁骑踏边,都带着精准的战术目的与全局算计。

    关外连片的成熟良田、散落旷野的屯田村落、新筑的露天粮囤、初成的军屯仓库,尽数裸露于九镇外围,无坚城庇护、无重兵驻守、无险隘依托,成了狄骑眼中最刺眼、最致命的活靶。

    金浪翻涌的田畴之间,杀机随秋风潜滋暗长,铺满整片北疆旷野。

    夜色骤然压落,戈壁深处尘烟暗涌,沉闷的马蹄声穿透呼啸风声,从荒漠腹地层层逼近,低沉如滚雷,隐而不发,暗藏雷霆杀机。

    北狄蓄谋已久的三路袭扰,骤然打响。

    千余精锐骑军一分为三,每路兵力克制在千人之内,人人轻装弯刀、快马无甲,不携重型兵械、不带冗余辎重,只求极致速度、极致机动、极致突袭。三路劲骑分道疾驰、互不汇合、各自为战,精准锁定九镇外围三处最薄弱的要害之地。

    东路铁骑直奔镇东沿河屯村,此处良田广袤、秋收囤积最是充盈,且地势平坦无遮无挡,最利于劫掠之后全速撤离;西路精骑悄袭镇西山野聚居村落,此地哨卡稀疏、守军寥寥,是常年无人顾及的边防盲区;中路骑军游走于九镇正中缓冲地带,不攻坚、不掠村,只来回驰骋、虚实牵制,死死绊住沿线守军,让各镇兵力不敢轻易调动分援。

    今夜的狄骑,打法诡异而阴狠,全然褪去了往日的粗蛮莽撞。全军上下军令森严、进退有度,恪守着统一的作战规制,绝不强攻城关、不缠斗主力、不贪一时战功。他们如同蛰伏的猎鹰,只盯关外无防村落、民间零散粮囤、落单屯田士卒,一旦劫掠得手、缴获物资,立刻调转马头,全速撤回戈壁深处,借着大漠复杂地形隐匿踪迹,不留半点破绽、不给分毫追击机会。

    一轮突袭,转瞬落幕。

    关外三处烟火骤熄、乱象丛生,残垣断壁之间哭声隐隐,加急战报连夜飞驰,接连送入九镇各大帅帐。

    朝堂新政落地、军律肃整,看似边关气象一新,可常年积攒的驻防积弊、将官惰性,早已深植骨髓,从未真正根除。危局当前,潜藏的核心矛盾轰然炸裂。

    大胤北疆防线绵延千里,为守住漫长国境,各镇守军不得不拆分兵力、散驻各处城关、隘口、烽燧。点点布防之下,每一处据点兵力单薄、战力有限,堪堪守住自身辖区、巡查近处边境,根本无力出城野战、跨区驰援。

    兵力分散的死局,滋生出各镇守将避战畏险、相互推诿的顽疾。

    此番狄骑三路跨镇袭扰,突破的皆是各镇交界的缓冲盲区,不属于任何一镇的直管属地。战事突发,各镇将帅人人心怀私念、个个冷眼旁观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心思如出一辙:北狄轻骑来去如风、擅长设伏围杀,戈壁视野空旷、敌情难测,贸然出城便是自陷险地,徒增伤亡。跨镇作战更是得不偿失,胜则功劳归邻镇,败则罪责揽自身,白白损耗本部兵力、担上战败过失。加之新军律虽颁行,却未明确跨镇驰援的追责条例,死守本境便可安稳无过,主动出兵只会惹祸上身。

    私心作祟之下,无人顾全边关大局。

    东路屯村烈火燎原、粮囤尽毁,东路守将以“非核心属地、兵力不足”为由,紧闭城关、拒不出兵;西路村落惨遭屠戮、百姓哀嚎,西路守将以“权责交界、归属不明”为由,按兵不动、坐视屠戮;中路狄骑往来游走、肆意牵制,中路守将干脆收拢兵甲、严防城关,任由敌寇在关外肆虐横行,半步不肯踏出防线。

    千里边防,城关紧闭、烽燧沉寂。九镇数万重兵罗列关内、甲胄鲜明,却眼睁睁看着数千狄骑在外围劫掠土地、焚毁粮储、屠戮子民,自始至终无人驰援、无人出击、无人破局。

    将官惜命避战、官军龟缩不出,绝境之中,向来孱弱的底层百姓,选择了浴血死战。

    九镇外围村落,聚居着世代戍边的百姓、随军眷属、开荒屯民。他们祖辈扎根戈壁边缘,守着薄田、靠着军营安稳度日,半生信赖家国守军、依托边关庇护。可今夜祸至,城门紧闭、援军无踪,他们终于看清,危难之时,无人可依、无人可盼。

    等死,不如拼死护家。

    各村百姓自发聚拢、仓促编组,青壮手持柴刀、木棍、耕犁,扛起一切可用的简陋器械;老者留守村落、安顿妇孺老弱;妇女奔走街巷,搬运石块、囤积火油,连夜拼凑出一支支毫无建制、毫无甲胄、毫无战法的民间自保队。

    他们不懂军阵、不懂厮杀,仅凭一腔守土血性、一身护家赤诚,死死挡在铁骑前路,护住世代居住的村落,护住全年辛劳换来的秋收口粮。

    战况从一开始,便是彻骨的惨烈与悬殊。

    北狄精骑皆是久经沙场的死士,弯刀锋利斩铁、战马奔腾如风,阵型灵动、配合默契,杀伐经验十足。而眼前的百姓,皆是寻常农户市井,手无寸铁、身无片甲,从未经历战阵,不懂攻防进退。

    戈壁旷野之上,铁骑骤然冲撞而来,势如奔雷、无可抵挡。百姓仓促结成的松散阵线,瞬间被铁骑碾碎,血肉横飞、惨叫震天。简陋农具碰制式弯刀,转瞬断裂破碎;布衣血肉对冲奔腾战马,顷刻间骨裂身残。

    可无人后退半步。

    青壮前仆后继、死战不退,一批倒下、一批补上。有人舍身扑向马身,死死箍住马腿,任凭铁蹄踏碎筋骨,也要迟滞敌骑半分;有人浴血劈砍,力竭倒地依旧攥紧刀柄,血染黄土、双目圆睁;有人引燃房前草垛,以烈火阻敌劫掠,宁焚自家田宅、绝不留粮资敌。

    一场不对等的血肉鏖战,在关外各村轮番上演,血色浸透整片金秋田野。

    待到狄骑劫掠尽兴、携粮缚人,扬长退入戈壁,关外村落早已满目疮痍。断壁残垣遍布街巷,践踏狼藉的田亩间尸骸枕藉,遍野哭声凄厉刺骨。民间自保团死伤过半,无数戍边百姓埋骨戈壁,以最惨烈的代价护住了部分村落根基,却终究挡不住家国蒙难、秋收被毁的惨剧。

    军民割裂、将懦民死的惨烈景象,随加急战报火速送入北疆最高帅帐。

    主帅魏濂坐镇九镇中枢,翻阅一纸纸染血战报,指尖攥得发白,胸腔怒火与寒凉交织,彻骨震怒。

    他素来知晓北疆兵力分散、驻防有弊,却从未料到,各镇守将的私心畏战、推诿避责,已然到了这般地步。为一己功名、一己安稳,眼睁睁看着子民惨死、国土被侵、战备被毁,依旧龟缩城关、坐视不管。

    乱世边关,兵弱尚可补,械劣尚可修,唯独将无血性、官无担当、军无战意,是无可救药的亡国绝症。

    盛怒之下,魏濂依旧保持着多年将帅的冷静定力,迅速压下心头怒火,逐条细读三路战报,反复比对敌骑进退路线、劫掠目标、作战节奏,片刻之后,眼底震怒尽数化为深沉凝重。

    今夜此战,绝非往年无序的部族寇掠。

    三路分兵、千人限额、不攻坚城、不恋血战、得手即退、专打盲区、精准牵制,每一步进退都算计精准、滴水不漏,每一处战术安排都规整统一、章法森严,绝非零散盗匪能够统筹调度。

    他瞬间看透了这场袭扰背后的深层阴谋,这是一场精心布局、目的纯粹的战略试探。

    敌寇不求斩首破城、不求大规模歼敌,只为掠夺秋粮、损耗边民战力、摸排九镇布防虚实,更要试探各镇守将的心性短板、作战风格、驰援节奏。

    想通此节,魏濂不再寄望于一众推诿避战的各镇守将,当即传令,调动帅帐直辖的三支精锐机动骑营。

    这三支兵马,皆是常年戍守戈壁、擅长野战奔袭、熟知荒漠地形的老兵精锐。魏濂当机立断,令全军舍弃笨重步甲、甩掉多余辎重,全员轻装快马、连夜潜行。他精准推演敌骑回撤轨迹,算定狄骑劫掠得手后必然骄纵轻敌、全速归漠,防备最为松懈,早已提前在戈壁边缘三处必经隘口设伏,伏兵隐于沙丘沟壑之间,屏息凝神、静候猎物入瓮。

    夜色沉沉,风沙呼啸不止,戈壁死寂得令人心悸。

    夜半时分,三路北狄骑军如期现身隘口之外。队伍裹挟着劫掠的粮草物资、被俘边民,阵型松散、士气骄纵,人人面带得意,全然未料归途之上暗藏杀机。他们早已笃定大胤守军怯懦避战、绝无出城追击的胆量,只想着全速赶回漠北王庭领功受赏,防备松懈到了极致。

    “放箭!”

    暗夜之中,魏濂麾下将领一声厉喝,划破戈壁死寂。

    漫天箭矢破空而出、寒芒乍现,沙丘沟壑之间,黑衣甲士骤然杀出,铁骑奔涌、合围堵截,瞬间切断狄骑所有退路。

    北狄骑军猝不及防、阵脚大乱,慌忙挥刀迎战、拼死突围。可连日奔袭早已人马疲惫,加之轻敌懈怠、阵型溃散,又被精准围堵、断了退路,战力瞬间折损大半,节节败退、溃不成军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血战落幕,战局尘埃落定。

    三路袭扰狄骑尽数溃败,大部就地被歼,残余悉数被俘,无一人能够逃回漠北传递消息。

    而此战最震撼人心的收获,不在于歼敌数量、不在于夺回粮草,而是战场之上遍地散落的军备物件。

    制式统一的弯刀、规格一致的破甲箭矢、锻造精良的皮质军甲、刻着漠北王庭图腾的传令小旗,件件规整划一、制式精良,是王庭统一督造、统一配发的正规军军备。

    往年零散寇边的部族盗匪,兵器杂乱粗陋、形制各异、毫无规制;而今夜来袭的骑军,全员标配正规军甲、统一战术指令、统一进退章法。

    铁证落地,真相昭然。

    帅帐之内,满堂将帅默然心惊,落针可闻。此前闭门避战、推诿观望的各镇守将,此刻面色惨白、汗透重衣,满心羞愧与惊惧。他们终于醒悟,自己一时的畏战偷安,险些沦为北狄探察边关的棋子,险些葬送整个北疆战局。

    朝野上下至此彻底惊醒,北狄每一次看似随意的边境小动作,都暗藏颠覆王朝的灭国大局,从来不止是简单的抢粮劫掠。

    魏濂连夜提审被俘狄骑精锐,整合所有战场情报,逐条梳理敌寇动向、复盘袭扰战术、研判漠北布局,最终得出的结论,让这位久经沙场的北疆主帅,心底生出彻骨寒意。

    大可汗秋冬季节频频发动小规模、高频次、全方位的袭扰,真正的图谋,从来不止于掠夺粮草、消耗边力。他是借着每一次边境摩擦,精准摸排九镇全境兵力分布、各镇将帅心性短板、城关布防虚实、边关驰援漏洞、全军反应节奏。

    每一次袭扰,都是一次精准的情报摸排;每一次试探,都是一次决战的战局校准。

    两年蓄势、秋冬铺垫、层层试探,大可汗早已将大胤北疆九镇的所有虚实、强弱、利弊、漏洞摸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漠北王庭的战略试探已然收官,正式进入战前最后的整军收尾阶段。

    只待来年春日冰融、戈壁通路、战马肥壮,十万漠北精锐铁骑便会全线压境、合围雁门,以雷霆万钧之势发起总攻,撕裂大胤北疆整条防线,开启南北终极决战。

    秋冬袭扰是探路,开春十万合围,是绝杀。

    北疆危局瞬间陡升,原本看似充裕的备战时日,转瞬所剩无几。

    萧瑟秋风卷进帅帐,吹得满案战报簌簌翻飞,寒意浸透帐中每一寸空气。

    魏濂伫立沙盘之前,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敌袭路线、埋伏点位、兵力布防图,眼底沉凝如霜,不见半分战后取胜的喜色。

    九镇积弊难除、将官畏战成风、兵力零散难聚、边民死伤惨重,看似稳固的边防防线,实则千疮百孔、处处破绽。

    北狄的灭国棋局已然落定最后一子,十万铁骑合围之势箭在弦上、开春即发。而大胤的边关整肃、兵力重构、漏洞补齐、战力凝聚,依旧步履蹒跚、未竟全功。

    秋冬残局未平,开春死局已定。举国备战的最后窗口期,正在飞速流逝、转瞬归零。

    身旁副将望着沙盘上狰狞的合围态势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难掩焦灼:“主帅,狄人年年秋扰,今年试探完毕,来年开春,便是举国死战。我军积弊未清、兵力未聚,时日已然不足。”

    魏濂指尖轻轻抚过沙盘上雁门关与九镇的交界防线,眸色深沉如水,字字沉重,落尽满堂苍凉与绝境:

    “两年试探,尽摸我所有虚实。”

    他抬眼望向北方苍茫戈壁,风声猎猎,裹挟无边杀机,终句沉定,收束整章:

    “秋冬是磨刀,开春便是落刀。这一局,我大胤再无试错之机。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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