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雾贴着水面爬进船坞,湿透一地铁屑。阿木蹲在三号坞的龙骨槽里,手里那柄旧游标卡尺的铜口卡住甲板钢板,一寸一寸地量过去。三分厚的料,卡尺吃进去只剩两分二。
他指腹摩过钢板边缘的锈色,又量第二块,第三块。十二块主甲板,块块都薄。夜班交料时,徐四在账上写的是足料,白班这道料却从西坞挪过来。换料的人以为瞒得密实,偏忘了船底还压着七日前入库的旧账,那账上白纸黑字记着甲板钢的炉号,如今这块钢的炉号对不上。
坞顶漏下一线天光,照在舱底积水面上,浮着半层桐油,映出阿木半张黧黑的脸。他把卡尺收进油布兜,沿着龙骨往外走。船厂清早的号子还没起,只有东头锻炉的风箱偶尔呼哒一声,隔着三道船坞传过来,闷得像人喘不上气。
出坞口站着两个夜班留下的匠人,一个叫钱老栓,一个唤作哑巴刘。钱老栓蹲在门槛上啃冷饼,见阿木出来,把饼往怀里一揣,冲三号坞抬了抬下巴。
“量出花头来了?”钱老栓的声音压得低,粗粝得像锯末。
阿木没答话,把油布兜解开,抽出那半截旧账页,在钱老栓眼前晃了晃。账页边角卷了,沾着暗红的锈渍,炉号那栏写得分明。
钱老栓眼角的褶子一抽,伸手要接,阿木已经收了回去。“徐四换料,不是你我能置喙的。”阿木说,“你只当没看见。”
“我看不见,可船看得见。钢板薄一分,海里浪头一砸,铆钉先崩。”钱老栓盯着三号坞里那道还没合拢的船缝,喉头滚动了一下,“这船是给水师造的,是要出海的。”
“你我都知道,你我都不说破。”阿木蹲下来,把卡尺在膝头磕了磕,“说破的人,上半年那三个,如今在哪儿?”
钱老栓不吭声了。哑巴刘在边上比了个手势,手心朝下,往泥地里一按——那是淹进江底的意思。晨雾里三人都静了片刻,只有风箱的闷响隔着水传过来。
“那就这么看着?”钱老栓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铁是铁,人是人。铁薄了是钱的事,人没了是命的事。”
阿木没应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头的铁锈,往冶炉那边走。身后钱老栓又啐了一口,那口唾沫砸在湿泥上,半晌不散。
半年前,他从姑苏冶坊被一纸文书调到这座江边船厂。送他来的官差把他领到账房前,只留下一句话:好好看炉,别多问。那官差走时在门槛上跺了跺靴子上的泥,阿木看见他靴底纳着一枚铁钉,钉头磨得发亮。三日后,阿木在江边那棵歪脖子柳下拣到一只油布包,包里一卷麻纸,纸上只八个字:记你所见,报之于柳。
他把那卷麻纸烧了,烟灰撒进炉膛。从此他在这船厂里多了一双眼睛,一双只记数目、不记好恶的眼睛。
冶炉区的火舌舔着炉膛,映得半壁砖墙通红。阿木的差事是看炉温,照管铁水浇铸。他把一锹焦炭铲进炉门,铁花溅起来,落在前臂上,烫出细小的白点。他由着它烫,眼睛却越过炉口,落向西边那排库房。
库房前停着一辆黑篷车,赶车的是个生面孔,腰间拴着一串铜铃,走路时叮当乱响,三里外都能听见。阿木认得那铃声——陆府的人。江南陆、王、张、陈四族,明面上被官府拆了个七零八落,可总有人把残根埋在暗处,埋进船厂、码头、漕帮里。
黑篷车的人进了徐四的账房,门帘一落,再没动静。阿木往炉里又添了一锹炭,等铁水翻起银亮的沫子,才慢腾腾地挪到账房后墙根,蹲下身子,假装在捆那堆散落的废铁。
账房的窗支着半扇,里面的人压着嗓子说话,阿木隔着墙板,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——“开春”“下货”“拖”“火铳”。末了,徐四的声音拔高了些:“船赶不出来,那边怪罪下来,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。可船真赶出来了,那边又要骂我们喂大了水师。这笔账,难做。”
另一个声音笑了,像是捏着嗓子笑出来的:“难做才叫你做。铁薄三分,工期拖半月,两头都有话说。船下了水,浪一打就散,水师怪不到我们头上,只会怪天。”
阿木的手顿在废铁上。他直起腰,没回头,拎着那捆废铁往炉边走。铁烫得他指节发麻,他也没松手。
那日晌午,账房支了饷。匠人排着队,一个挨一个地领工钱。阿木排在中间,前面是钱老栓。钱老栓领完,把铜钱数了三遍,又数第四遍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徐管事,”钱老栓捏着钱袋子,嗓门不高不低,“这个月的工,怎么少了二十文?”
徐四坐在账桌后头,正拨着算盘,眼皮也没抬:“这个月阴雨,炉子熄了两天火,你们歇了两天工,自然扣两天的钱。”
“可熄火那两天,我们也没闲着,在西坞搬了一天的料。”钱老栓把钱袋子往前递了递,“这个,总该算工钱。”
“搬料?”徐四终于抬眼,视线在钱老栓脸上停了一瞬,“搬料是搬料,浇铁是浇铁,规矩是死的。你要嫌少,卷铺盖走人,外头大把的人等着顶你的缺。”
钱老栓攥着钱袋子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,嘴唇翕动了两下,到底没再开口。他退到队伍外头,把钱袋子往怀里一塞,蹲到墙根下,闷着头,一声不吭。
轮到阿木了。他上前,接过那串铜钱,在手里掂了掂。数目对,一个子儿不少。徐四拨算盘的手没停,声音却低了下去,只有阿木听得见:“阿木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看,什么不该看。昨儿库房里那些事,你一只眼都没进,是吧?”
阿木把钱串收进怀里:“我只看炉。”
“看炉就好。”徐四终于停下拨算盘,从抽屉里摸出一小锭碎银,压在账本底下,朝阿木推了推,“这个月的赏。好好干。”
阿木看着那锭碎银,没接,也没推回去。他垂下眼:“谢徐管事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徐四收回手,又去拨他的算盘,声音飘过来,“只要你别学那起不识相的人,我徐四的赏钱,年年都有你的。”
阿木转身出了账房。那锭碎银他没拿,留在账本底下,硌着徐四的算盘。他走出七八步,听见身后账房里算盘珠子哗啦一响,像是被人拨错了位,又静了。
半月前,工部的人来船厂验料。徐四亲自陪着,把那辆黑篷车赶进后坞藏了,又把账房里的蓝皮大账换成黄皮新账,端端正正摆在桌面上。验料官翻了几页,点头,说足料。人一走,徐四就把那本黄皮新账锁进铁柜,蓝皮旧账重新上了桌。
阿木那日蹲在檐下生炉子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蓝皮的账是给四族看的,黄皮的账是给官府看的。夜里他翻开自己的册子,一笔一笔,两本都记。黄皮账上写着甲板钢三分厚,蓝皮账上写着两分二;黄皮账上写着铜料入库足额,蓝皮账上写着三成调往别处。两本账凑在一处,才是一整个船厂真正的模样。
册子越记越厚,阿木夜里的觉越睡越浅。他常在梦里听见水声,听见浪头拍在薄铁板上,轰隆一声,铁板裂开一道口子,海水灌进来,灌满整艘船。他猛地惊醒,棚外的雨还在下,瓦罐里的滴答声一声接一声,像船漏了水。
夜里,阿木宿在匠棚里。八个人挤一间通铺,褥子底下的稻草潮得发霉,墙角一只破瓦罐接着漏雨,滴答滴答。同棚的年轻匠人小满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,腕上一道新添的烫伤,是白天浇铁水时溅的。
“阿木哥,”小满含含糊糊地咕哝,“明儿还浇铸吗?”
“浇。”阿木枕着胳膊,盯着棚顶漏下的那线月光,“不浇,哪儿有饭吃。”
“可小满的工钱,也被扣了。”小满的声音闷在被子里,“上个月扣了三十文。这个月,徐管事说炉子熄了火,又扣。”
阿木没接话。他听着雨,听着瓦罐里的滴答,手慢慢探进枕芯——枕芯里絮的不是稻草,是一卷油纸。油纸里裹着一本薄薄的册子,册皮是素蓝布面,被他的汗浸得发软。
册子里记的东西,他一个字也不敢写错。某日某时,西坞运进铁料若干,实为多少;某日某时,账房开出工银几何,实发几何;某日某时,黑篷车入厂,账房内谈话约略。连那半截炉号旧账页的影,他都用炭笔拓了一份夹在里面。
这册子若落在徐四手里,十个阿木也不够沉江。
他把册子重新塞回枕芯,闭上眼睛。风声里隐隐夹着更鼓,敲了三下。他数着鼓声,数到第四下时,听见棚外有人踩过积水,脚步很轻,像猫。
阿木没动,也没睁眼。那脚步在棚外停了一会儿,又远了。
第二天,阿木照例去冶炉区点卯。路过账房时,徐四正站在檐下剔牙,见他过来,眼皮也没抬:“阿木,昨儿西坞那批钢板,你接的手?”
“接了。”阿木站住,把袖子往上挽了挽,露出前臂的烫痕,“量过,薄了三分。要按足料浇,得回炉重炼,费工。”
徐四剔牙的手停了一下,抬眼看过来。那眼神在晨光里眯成一条缝,像称东西的戥子:“你倒是个精细的。足料不足料,主家心里有数。你只管看你的炉,别管船板厚薄。”
“是。”阿木垂下眼,“我只看炉。”
“看炉就好。”徐四收回目光,又去剔牙,声音含混地飘过来,“这年头,看得太多的人,都活不长。”
阿木转身往炉边走,步子没乱。他走到冶炉前,抄起那根通条,捅了捅炉灰,炉火腾地蹿起来,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。他握着通条的手紧了紧,指节发白,又慢慢松开。
半个月后,徐四那头出了个岔子。一批火炮的铜料夜里入库,次日晨起清点,发现少了三成。徐四站在库房门口,脸色铁青,把库房管事骂了个狗血淋头,又连夜把全厂匠人召集起来,立在江边风口里。
“都给我听仔细了!”徐四背着手,在人群前头来回踱,“铜料是官家的料,少了是要掉脑袋的。谁拿了,自己交出来,我徐四替他瞒下这遭;若是等我搜出来,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风从江上刮过来,吹得众人衣摆猎猎作响。没人吭声。小满站在阿木旁边,冻得鼻尖通红,攥着衣角,指头尖发白。阿木垂着眼,看着自己脚前那块被潮水泡软的泥地。
铜料不是匠人偷的。阿木知道。昨夜他亲眼看见那辆黑篷车三更天又进了厂,车斗里压着麻袋,沉甸甸的,压得车辙深了三分。麻袋里装的什么,他心里有数——那是船上截下来的铜,是海那边要的铜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说了,他是第一个沉江的。
这头查铜料,那头领班赵六已经挨个儿盘问开了。他先问钱老栓,钱老栓梗着脖子说没偷;又问哑巴刘,哑巴刘摆手比划,嘴里呜呜地叫。赵六不耐烦,一把揪住哑巴刘的衣领,把人往库房门口拖:“查不出是谁偷的,就你背这个锅。你一个哑巴,无亲无故,沉了江也没人给你喊冤。”
哑巴刘脸涨得通红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,两只手死死扒着门框,指头抠进木头里。钱老栓想上前,被赵六一个眼色瞪住。
阿木一直垂着眼。他听见哑巴刘的嗬嗬声越来越急,才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“赵领班,昨儿夜里是我看的炉。三更天我起夜,看见库房那边有亮光,像是有人提着灯笼。那会儿我听见车轮声,从后门出去的。”
赵六的手松了松,转过头来:“你看清了?往哪儿去的?”
“江边,往南。”阿木说,“车快,我没看清车上的字。灯笼是黑绸罩的,亮不了多少。”
赵六眯起眼睛,盯着阿木看了半晌,又看看哑巴刘,到底松了手。哑巴刘瘫坐在门槛上,大口喘气,衣领被扯得歪斜,露出脖子上那道旧疤。
“往南……”赵六嘀咕了一声,转回库房去了。他要去查往南那条道上的渡口。阿木知道他查不出什么——黑篷车走的是水路,三更天解的缆,天亮前早到了对岸,哪还会停在南边的渡口。
可这一句,替哑巴刘挡了一遭。哑巴刘爬起身,走到阿木跟前,喉咙里嗬嗬两声,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,又退开了。阿木没看他,只把通条往炉里捅了捅。
“多嘴。”钱老栓从旁边过,压低声音,“多这一句嘴,赵六往南查不出东西,回头就得问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木说,“可哑巴刘要是沉了江,下一个就是你我。”
钱老栓不吭声了,蹲到炉边,半晌才说:“你是个心里有秤的人。就是秤砣太实,早晚砸了自己的脚。”
人群散后,阿木回匠棚,掀开枕芯,把那本册子摸出来。册子又厚了几页,墨迹还新。他把册子凑到灯下,翻到最后一页,提笔蘸墨,在空白处记下:铜料三成,黑篷车夜运,去向东南。
墨迹未干,他合上册子,重新塞回枕芯,躺下去,睁着眼看棚顶。雨又下起来了,瓦罐里的滴答声比昨夜密了些。
“阿木哥,”小满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来,带着点犹豫,“你说,船厂这是要干什么?好好儿的船,为什么往薄里造?”
阿木沉默了很久,久到小满以为他睡着了,他才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满,你听我说。往后夜里有人问你话,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。要是有人递你什么东西,你别接,也别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阿木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“睡觉。”
“阿木哥,”小满又叫了一声,声音更低了,“你是不是……要走了?”
阿木的背僵了一下。他没有翻身,也没有答话。半晌,他开口,声音闷在枕头里:“我不走。我只是……看炉看得久了,想透口气。”
“透气?”小满不信,却也没再追问。他翻过身去,片刻后,细细的鼾声又响起来。
棚外的雨下了一整夜。阿木一夜没合眼,听着雨声,听着更鼓,听着江水的潮汐。天将亮时,他翻身坐起,从铺底下摸出一块磨了半夜的扁铁片,揣进怀里。那铁片是他从西坞废料堆里捡的,棱角磨得锋利,像一截窄刃。
他要去赴一个约。半年前,送他来船厂的那人临走时留过一句话:册子记够了,就在三更天,把油布兜系在江边那棵歪脖子柳上,三日后再来取。那人还说,他叫墨影。
阿木把册子从枕芯里取出来,用油布裹了三层,又用麻绳捆紧。他蹲在棚口,听着外头的动静,雨声里没有人声。他猫着腰出了棚,贴着船坞的阴影往江边走。
江边那棵歪脖子柳,树干被水汽泡得发黑,半边探进江里。阿木把油布兜系在最低的枝桠上,打了三个死结,又退后两步,看了看,确认从岸上看不见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出七八步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,像石头砸进水里。
“阿木。”
那声音很轻,却让阿木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。他慢慢转过身,江雾里,歪脖子柳下不知何时多了个人。那人穿一身湿透的粗布短打,沾着江泥,却站得笔直,腰间挂着一柄不起眼的短刀。雾遮了他的眉眼,只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。
“东西齐了?”那人问。
阿木盯着他,胸口发紧:“你是谁?”
“你方才不是要等墨影吗?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从树上解下那只油布兜,掂了掂,“我是替他来取的。册子我带走,你回去,照旧看你的炉。三日后再来这儿,会有人告诉你下一步。”
阿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盯着那人手里的油布兜,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册子里的东西,能换船厂不再往薄里造么?”
那人沉默了一瞬,把油布兜揣进怀里:“换不换得回船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拿着这册子的人,今夜就能让徐四和那辆黑篷车,再也进不了这座船厂的门。”
阿木没再问。他转身往匠棚走,走进雾里,走进雨里。身后那人影闪了闪,消失在江雾深处,只有那棵歪脖子柳在风里晃了晃,枝上的水珠一串串落进江里。
天光还蒙着灰,阿木刚把通条插回炉边,账房那边就有人来叫他。徐四坐在账桌后头,面前摊着那本黄皮新账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。
“阿木,过来看看。”徐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昨儿赵六说,是你提的黑篷车,往南走的?”
阿木站定,垂着眼:“是。我夜里起夜看见的。”
“往南的渡口,我让人查了,没有黑篷车的影。”徐四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,“你说,那车能去哪儿?”
“也许是走了水路。”阿木说,“三更天解缆,天亮前过了江,渡口就查不着了。”
徐四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账房的窗半掩着,外头的天光漏进来,照在两人中间那张账桌上,黄皮账本的边角翘起来,压着一锭碎银——正是他昨日没收走的那锭。
“你倒会替人想。”徐四拿起那锭碎银,在手里抛了抛,“那铜料的下落,你还能替我想想么?”
阿木没接话。他站在那里,由着徐四的目光在他脸上刮过一遍,又一遍。半晌,他开口:“徐管事,我只管看炉。铜料在哪儿,那是账房里的事,不是炉房里的事。”
徐四抛银子的手停住。他盯着阿木,忽然笑了,那笑没到眼睛里:“说得是。炉房的人,管好炉房的事。去吧。”
阿木转身出门。走出三步,听见身后徐四的声音追过来:“对了,阿木。你那个姑苏冶坊的出身,我查过了。冶坊是你老丈人的行当,你入赘过去的。可惜你老丈人死得早,冶坊也关了张,你才流落到船厂来。”
阿木的脚顿了一下,又继续走:“是。命不好。”
“命不好,更要会看眼色。”徐四的声音在身后落下来,“去吧。”
阿木走出账房,晨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在脸上。他站定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,走进冶炉区。炉膛里的火舌舔上来,把他的影子拉长,又压扁。
天亮时,冶炉的风箱又响起来了,闷闷的,像人喘气。阿木站在炉前,抄起通条捅炉灰,火舌蹿起来,映亮他脸上那些被烫出来的白点。钱老栓从旁边过,压着嗓子问了一句:“册子送出去了?”
阿木没回头,把通条插回炉边:“送出去了。”
钱老栓没再说话,蹲到炉边,抄起一锹焦炭,铲进炉门。铁花溅起来,落在两人脚边,噼啪作响。
日头爬上半杆高时,船厂大门又进了一个新匠人。那人三十来岁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,背上扛着个木箱,箱角磕得掉了漆,露出里头锃亮的凿子、刨子。他站在门口,先四下里扫了一圈,目光在三号坞的船骨上停了停,才迈步进来。
徐四迎出来,上下打量他:“哪儿来的?”
“姑苏,老白家的徒。”那人放下木箱,从怀里摸出一张路引,双手递过去,“东家说船厂缺个木作把式,让我来应活。”
徐四接了路引,翻来覆去看,又抬眼端详他。那人站着,由他打量,脸上看不出什么。徐四把路引还给他:“活路是有的。西坞缺个掌尺的,你先去,跟着赵六。”
那人应了一声,扛起木箱往西坞走。路过冶炉时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视线落在阿木脸上,又移开,继续走。那一眼极短,短得像是风吹过炉火,晃了一下。
阿木握着通条的手紧了紧。他认得那眼神——那不是匠人看同行的眼神。那是上秤的人,在看秤砣。
江对岸,晨雾里隐隐传来船厂的号子,一声,又一声,压着江风,传得很远。冶炉的火舌还在舔着炉膛,阿木把通条插回炉边,又抄起一锹焦炭,铲进炉门。铁花溅起来,落在湿地上,嗤嗤地响,半晌不灭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