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印一寸,压过了王公的冠冕。
书斋一灯,照进了长安的夜。
房谋杜断,算的是山河;
烛火明灭,量的是人心。
灯火越亮,影子越长——
东宫的夜里,有人睡不着。
第一节特设天策上将——一战定中原
武德四年七月,金甲入城之后,是献俘太庙。
李世民在太庙前卸了甲。金甲叠在朱盘上,由礼官捧进庙门,告于列祖列宗。三牲太牢,燎柴升烟,鼓乐九成。李渊立于阶上,看着次子一步一拜地走上丹墀,忽然觉得,这个儿子好像又高了一些。
——郑、夏两国的印绶,并两王槛车,一并献于祖考之前。礼官唱名,唱到“郑王世充、夏王建德”时,殿前观礼的百官,呼吸都静了一瞬。这两方印,除了长安御座上的天子印,是天下最沉的两方印;如今,都摆进了李家的庙堂。
那年李世民二十三岁,从太原起兵算起,正好打了四个年头。四年里,他破薛举、灭王世充、擒窦建德,中原群雄,只剩了个零头。
献俘礼毕,群臣上贺。有司按惯例拟了赏格:秦王功大,当加食邑、赐物。奏疏递到李渊案头,李渊看了半晌,把笔搁下了。
朝堂上先吵了一回。有大臣上疏,说秦王功高,当效汉高祖故事,裂土封王,俾之国于东都。李渊看了,没批。裂土是汉朝的老办法——封出去容易,收回来难。他李渊不是刘邦,他的二郎也不是韩信,可一个“功高”,已经让满朝的眼睛都红了。又有人提议,加食邑,赐甲第,赏钱帛。李渊还是没批。食邑万贯,是拿钱买功,买不动的。
他搁下笔,把拟好的诏书底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末了,只添了一行字:“特置天策上将。”
“赏无可赏了。”他对裴寂说。
裴寂是尚书左仆射,从晋阳起兵就跟着李渊的老人,最会听弦外之音。他听出这句话里有得意,也有一样说不清的东西,便只躬身道:“陛下赏的是天下,秦王受的是军功,两不相欠。”
李渊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幅舆图,朱笔圈过的地方,一处处都写着“平”字。洛阳平了,河北平了,关东平了。他放下笔,忽然问:“前代可有个官,能酬这一场大功?”
裴寂答不上来。前代没有这样的官——因为前代没有这样的功。
武德四年十月,诏书下:特置天策上将一职,位在王公上,开府置官属;秦王李世民加司徒、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,益封。
天策府开府置官属:长史、司马、从事中郎、军谘祭酒,下设功、仓、兵、骑、铠、士六曹参军,建制比亲王府更崇,与东宫官属相埒。消息传出,秦王府的门槛一夜之间被踏破了几回——递帖子的,送名刺的,荐人来的,把门房的老苍头累得直骂街。
“位在王公上”——这话传到中书省,起草诏书的中书舍人笔尖顿了一顿。王公者,亲王、国公也。李渊自己的儿子里,建成为太子,元吉是齐王,俱在王公之列。一个“上”字,把天策府抬到了诸王之上,也把二郎,抬到了哥哥和弟弟头上。
诏书底稿在中书省过了三遍,送到御案上,李渊又压了三日才发。这三日里,少府监的金印铸成了,样印先送进御书房。李渊拿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下,对近侍道:“收好,授印那日,朕亲手递。”
他后来对裴寂说:“朕这辈子,递过刀,递过酒,递过兵符。头一回递印——还是递给自己的儿子。”
授印那日,太极殿里摆开了全套仪仗。
赞礼官捧上来的金印——龟纽,方寸,篆书“天策上将之印”六字。印匣是紫檀的,垫着黄绫,捧在掌中,沉甸甸的。中书令萧瑀宣诏,声音不高,殿上却静得能听见针落:
“……特置天策上将,位在王公上。秦王世民,功格寰宇,宜膺上赏。其开府置官属,以酬殊勋,以昭天下。钦哉。”
“钦哉”两个字在殿瓦间回荡。李渊从御座上起身,亲手接过金印,走到李世民面前。
这是授印最要紧的一步:印,由天子亲手递到功臣手里。
李世民跪伏于地,双手高举。李渊托着那方金印,停了一瞬。他看见儿子头顶的束发,看见那件新制的紫袍——紫袍是按新官制裁的,比亲王的冕服低了半格,比群臣又高了一格。他忽然想:这印递下去,二郎的腰,怕是要挺得比孤还直了。
“二郎。”他说。
“儿臣在。”
“这印,重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他接过印,捧在手里,叩首:“儿臣为陛下守天下,不为一印。”
殿上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太子李建成站在班首,神色如常。他望着弟弟捧印起身的背影,目光在紫袍的针脚上停了停,又移开了。齐王李元吉站在他身后,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出声。
裴寂第一个道贺:“秦王一战定中原,位在百僚之首,实至名归。”
他一开口,满殿贺声。
李世民一一回礼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他看见父亲李渊也笑了——那笑里有欢喜,有倦意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,像深秋的日头,看着暖,落下来却是凉的。
——太子李建成那几年并不闲。李渊年岁渐长,许多政务都交到东宫:太子监国,居中理政,开春劝农,秋日决狱,桩桩件件,办得四平八稳。长安城里提起太子,人人说“仁厚”。仁厚,是李渊给建成定的调子,也是建成自己经营的人望。
可仁厚二字,压不住一个“功”字。二郎的功,是在马背上挣来的,一刀一枪,明明白白;建成的“仁”,是在案牍间熬出来的,一桩一件,不显山露水。长安城的老百姓,记得住浅水原,记不住判案卷。
退朝时,元吉落在最后,与东宫詹事并着肩走,头凑在一处,低低说了几句什么。齐王府的车驾拐过坊角,没有回府,径直往东宫的方向去了。
散朝后,殿外的老内侍提着苕帚,把御道上的落叶扫成一堆。他听见两个年轻官员走过,低声议论:“天策上将……这官名,前朝没有过吧?”
“前朝没有,往后也未必再有。位在王公上,再往上,可就剩那一样了。”
老内侍的手顿了顿,没有回头。他把那堆落叶撮进簸箕,往值房里去了。
那句话,他没敢多想。
——有些话,想深了,是要掉脑袋的。
第二节文学馆夜谈——十八学士
天策府开府的第三日,李世民做了一件让长安城的人都看不懂的事。
他没用那方金印,也没急着扩充府兵。他让人把宫西一处旧宅收拾出来,挂了块匾,题了三个字:文学馆。
“天下已无大仗可打,”他对房玄龄说,“刀枪入库,得有人读书。”
房玄龄是秦王府记室参军,四十出头,个子不高,说话慢,办事却极周详。他听懂了秦王话里的意思:仗打完了,枪要换成笔。他连夜拟了份名单,第二天呈上去,写道:“广延文学之士,讨论坟典,商略前载,以备顾问。”
名单上有十八个人。
杜如晦、房玄龄、虞世南、褚亮、姚思廉、孔颖达、陆德明、李玄道、李守素、蔡允恭、颜相时、于志宁、苏世长、薛收、薛元敬、盖文达、苏勖、许敬宗。
房玄龄把名字一个个念出来,念到许敬宗时,略顿了顿:“此人才具是有的,就是心性浮些,殿下要用,得用其长。”
李世民点头:“入馆的都是学士,先看学问。”
文学馆落成那日,褚亮执笔,给十八人各写了一篇赞,又命画工图其形貌,题上官爵姓名,裱成十八轴,藏进书府。时人艳羡,编出一句话来——“登瀛洲”。
瀛洲是仙山。长安人传说,能进这座馆的,等于登了仙。长安的酒楼里因此添了新谈资:有人说,那十八位学士是踩着云梯上仙山的;还有人说,秦王府的门房认人比吏部还准——凡被秦王请进馆的,不出三年,必是朝中红人。
馆中规矩只有一条:十八学士分三班,轮流值宿,秦王府供给珍膳,昼夜不绝。秦王白日理政,入夜便到馆中,与学士们谈文论史,议古说今,常常一谈就是大半夜。
馆中十八人,各有所长。虞世南年过六旬,是前朝的老臣,博闻强识,说起典故如数家珍,馆中人都称他“先生”;孔颖达治经学,讲经解义,满座生风;陆德明年逾七旬,著过《经典释文》,是馆中最长者,李世民见他进馆,必起身相迎,执弟子礼;薛收年未而立,文思敏捷,一篇檄文倚马可待。
画像既成,褚亮笑着对秦王说:“殿下这馆,把天下的书袋子都装进来了。”
李世民道:“书袋子算什么?要的是能开袋子的人。”
武德四年十月末的一个晚上,轮到房玄龄、杜如晦值宿。
窗外落了今冬第一场雪。馆里烧着炭,煎着茶。茶是剑南新贡的,碾成细末,在銚子里翻着沫子。杜如晦执銚,房玄龄摊开一幅舆图,李世民坐在对面,拨着灯花。
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声,屋里亮了亮。
房玄龄用指头在舆图上划了一圈,从东都画到江陵,从江陵画到岭南:“东南已定,江表归命,岭南传檄而下。殿下这几年打的仗,都在这半边。”
李世民道:“北边呢?”
“北边——”房玄龄的手停在河北,“窦建德虽亡,其众未尽。这地方,早晚还要乱。突厥人又虎视眈眈。‘平’字底下,压着的都是隐患。”
他放下手,忽然话锋一转:“但这些,都不是殿下眼下的危局。”
李世民抬起头。
房玄龄没有看秦王,他看着那幅舆图,仿佛自言自语:“天下未定,殿下有仗可打,有功可立,陛下用得着殿下,旁人忌惮却也敬着殿下。可一旦天下定了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
杜如晦把茶汤倒进三只盏里,接口道:“一旦天下定了,殿下就无处可去了。功高者赏无可赏,赏无可赏者,要么封王,要么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要么被猜忌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炭火哔剥地响。
李世民端过茶盏,没有喝。他看着舆图上那个“长安”二字,忽然问:“依二位之见,我当如何?”
房玄龄道:“殿下不必争。”
“不必争?”
“功者,天下之公;位者,一人之私。公者,陛下夺不去;私者,殿下争不来。”房玄龄把灯往中间推了推,烛光便同时照亮了三张脸,“殿下如今要做的,只有一件事:蓄望。”
“蓄望?”
“广纳贤才,善待士人,把天下的读书人,拢到文学馆的灯下。灯下的人越多,殿下的根基就越厚。根基厚了,来日无论风云怎么变,殿下都有立身之地。”
杜如晦一言定策:“静。”
李世民看他。
“以静制动。”杜如晦道,“太子稳,殿下就静;太子动,殿下还是静。天下未定,陛下需要殿下;天下既定,陛下更不敢动殿下——因为殿下手里,有天下的人心。静,就是殿下最大的利器。”
李世民道:“若孤不肯静呢?”
房玄龄道:“殿下若争,东宫与后宫必有话说——文学馆的灯,就要从”论书“变成”图谋不轨“了。殿下争得越急,陛下疑得越深。”
“那便只能静候?”
杜如晦道:“静,不是等着挨打,是蓄。殿下如今手里有兵,有名,有天下士人之望。蓄到满弓,弦不必放,风声已经能摄人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
炭火暗了,杜如晦用火箸拨了拨,火又旺起来。茶凉了,房玄龄续了热水,汤色淡下去,茶味却更长了。
“夜深了。”李世民终于开口,语气平常,像方才谈的只是一盘棋,“二位早些歇息。”
他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,又停住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
“这文学馆,我会一直开着。”
——房玄龄和杜如晦对望一眼,都看见对方眼里有一点东西,像灯,明着,却没说破。
那夜,雪落长安,无声。雪压住了千家万户的屋瓦,压不住秦王府西跨院里那一灯如豆。
添烛的小宦官打了个盹,烛油流了满案。
值夜的甲士提着灯笼绕过回廊,往灯火通明的书斋看了一眼,低声嘟囔了一句:
“秦王殿下这馆,怕是开到天亮了。”
第三节东宫打压——房杜被逐
武德五年,夏天来得早,热得也早。
长安城里先是传开一件事:太子东宫,人才济济。魏征、王珪、韦挺,都是海内知名的士人,建成待以殊礼,引为心腹。东宫的宴席,一夜比一夜多。
接着传开第二件事:东宫与后宫,走得近了。
张婕妤、尹德妃,李渊身边最得宠的两位嫔妃,收过东宫的礼,也收过齐王府的礼。收了礼,便要办事。办什么事?吹枕头风。
风是从后宫吹出来的,话是一句一句编圆了的:
“秦王功高自矜,目无君父,文学馆里夜夜灯火,聚的尽是天下之士,也不知道是在论书,还是在论别的。”
“天策府开府置官,比东宫还齐整。陛下给他位在王公上,他倒真的不客气。”
李渊起初不信,听多了,也烦。他把房玄龄叫去问了一次话,房玄龄答得滴水不漏,他找不出错处,便摆手放人。可心里那根刺,扎进去了。
有一日清晨,李渊晨起,张婕妤伺候着梳洗。她一边理着天子的鬓发,一边“不经意”地说:“陛下可听说了?秦王府那座文学馆,夜里亮得跟白昼似的,进进出出的,都是读书人。”
李渊闭着眼,嗯了一声。
“臣妾不懂朝政,只是想着——陛下给二郎封了个天策上将,位在王公上,天下人都看着呢。二郎在府里养些士人,原也没什么;就怕养着养着,养出别的心思来。”
李渊睁开眼,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张婕妤忙低下头:“臣妾多嘴了。”
李渊没说什么。可那日早朝,他的目光在房玄龄身上,停了一停。
建成看准了火候,在某个傍晚入宫问安,陪李渊用晚膳时,不经意地提起:“儿臣听说,房玄龄、杜如晦二人,在秦府最久,与二郎最密。二人皆有干才,只留在王府做个幕僚,可惜了。父皇何不量才擢用,调他们到朝里来?”
李渊端着粥碗,半晌没动。
太子这话,明着是举贤,暗着是拆台。调出秦府,名为升官,实为逐客。
“容朕想想。”他说。
这其间,建成又进过一次宫,只谈了一件小事:“听说二郎府上的文学馆,近来又添了人。二郎为社稷操劳,府中事繁,多些人手也好;只是房玄龄、杜如晦二人在秦府日久,朝中议论颇多。父皇若肯量才调用,既全了二郎的清名,也堵了悠悠之口。”
李渊听了,半晌没答。
建成也不催,行了礼,退下了。
——儿子为弟弟“着想”,句句是好话,字字是软刀子。李渊心里明白,可他不愿往深里想。他宁愿信这是兄弟和睦,也不肯信那是储位之争。
这一想,便想出了结果。武德五年秋,两道诏书先后出宫:
杜如晦,出为陕州总管府长史;
房玄龄,罢归私第。
——罪名是没有的。天子用人,不需要罪名。只说是“秦府事简,人浮于事”,遣散冗员,合情合理。
消息传到秦王府,满府哗然。
尉迟敬德正在擦拭他的槊,闻言“噌”地站起来,槊尖在青砖地上刮出一道白印:“殿下,末将这就去太极殿,替房先生、杜先生喊冤!”
长孙无忌一把按住他:“敬德!”
“长孙兄——”
“殿下还没发话,你去的什么太极殿?”长孙无忌压低声音,“你以为,这是房先生、杜先生两个人的事?这是有人在做给殿下看!”
敬德攥着槊杆,指节发白,半晌,把槊重重往墙上一靠。
“忍。”他咬牙道,“从太原忍到洛阳,还要忍到什么时候?”
没有人答话。
秦王府的灯火,那几日熄得早。
尉迟敬德又气又闷,当夜喝了一回闷酒,翌日便到秦王面前请辞:“殿下,末将是粗人,只配打仗,不配看这些弯弯绕。房先生、杜先生是殿下断事的手脚,他们说赶就赶——末将怕哪一日,殿下也保不住末将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敬德,你信孤么?”
敬德一怔,酒醒了大半,跪倒:“末将这条命,是殿下给的。”
“那你就留在孤身边,哪儿也别去。”李世民把他扶起来,“孤保不住谁,也要先保住你。”
敬德喉咙动了动,没再说什么,只重重磕了个头。
房玄龄罢归前,在府中坐了一夜。他没有先收拾行李,而是把手头的文书一一归拢:军报一匣,政论一匣,往来书札一匣,每匣都写了签子,标得清清楚楚。天亮时,他把三只匣子交给门房,嘱咐:“殿下若问起,说我走了。这些,留给殿下。”
他带走的,只有自己的几箱书。他没有出城——罢归私第,是回自家宅第。他雇了一辆车,趁天没亮就把书箱搬了回去,不愿惊动秦王,也不愿秦王难做。
杜如晦走得晚些,行李也简:一卷舆图,一箱书,一床旧褥子。临行那日,李世民换了便服,只带两个随从,送到灞桥。
秋雨刚住,桥下河水涨了半尺,浑黄地流着。
杜如晦在车前站定,拱了拱手:“殿下留步。”
“府里少了个能断事的人。”李世民说。
杜如晦笑了笑:“断事的人,在殿下心里。如晦不在府中,殿下心里那把尺,不会歪。”
“陕州远。”
“陕州不远。”杜如晦抬头,看了看来路,又看看长安的方向,“陕州在洛阳与长安之间,殿下棋局之侧。殿下在长安一日,如晦就在陕州一日,替殿下看住东边那条路。”
李世民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布包,递过去。杜如晦接住,解开一角,里面是房玄龄临行前抄的一卷《管子》,扉页上题着两行字:“静者,万全;躁者,万危。”
——房玄龄罢归之后,没再来见秦王,只托人捎了这卷书。
杜如晦把书收进怀里,郑重地系好,翻身上车。车帘放下前,他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,说了最后四个字:
“殿下,静者万全。”
车轮碾着泥水,辘辘地往东去了。李世民站在灞桥上,一直望到车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河水在脚下流,浑黄,不停。
他回府时,天已经黑了。文学馆里空着两个位子,烛台上插着的新烛还没有点。他走到房玄龄常坐的那张案前,案上压着一册书,翻开的那页,是杜如晦用朱笔批过的一行字,旁边只写了一个字:
“断。”
李世民看了很久,伸手把烛点了。
一灯如豆,映着他的影子,在墙上晃。
——那夜之后,秦王府再没有人提房、杜二字。府中上下,该做什么做什么,只是话少了,灯也点得早了。
但没有人熄过灯。
第四节江南捷报——李孝恭与李靖
李世民在长安受印的那个月,夔州的江边,正飘着战旗。
——天下的事,从来不是一处发生的。长安的印,江陵的旗,洛阳的灯,河北的雪,各在各的夜里亮着,直到有一天,聚到一处。
武德四年九月,李渊诏发巴蜀之兵,命赵郡王李孝恭为荆湘道行军总管,李靖摄行军长史,顺江东下,讨江南的萧铣。
萧铣是兰陵萧氏之后,占据江陵,坐拥江南,是隋末群雄里地盘最广的一个。他立国称帝,国号大梁,江陵城里修着宫室,囤着粮草,自以为长江天堑,可守万年。
李靖说:乘秋水暴涨,顺流直下,出其不意。
诸将都说,水涨浪急,行船危险。李靖道:“兵贵神速。萧铣正因水涨以为我必不来,才疏于守备。如今破竹之势,不可失。”
十月,唐军水师自夔州扬帆东下,旗幡蔽江,前后相衔。一日一夜,连破荆门、宜都两道水塞。萧铣的守军望见江上帆影,还以为看花了眼——汛期的江,怎么会有战船?
闰十月,江陵城破。
萧铣穿着素服,牵着一只羊,出城到军门投降。他的臣下有的哭,有的骂,他回头说了句:“天命如此,何必再让城中百姓流血。”——这是李靖后来写进战报里的话。
战报送抵长安时,李世民的天策金印,刚授出去不久。
李渊在太极殿展开战报,读到“江陵城中,市不改肆,民不惊扰”一句,不由抚案而起:“江南定矣!”
他问左右:“李靖约束军纪如此,谁教的?”
左右道:“李靖入城,号令严肃,军无私焉。有将请籍没萧铣将帅家口,李靖止之,说:‘王者之师,义存吊伐。彼为主者,忠于其国,何罪之有?’”
李渊默然良久,叹道:“靖乃真将才。朕得李靖,如得萧何、韩信。”
——这话传到秦王府,李世民在灯下抄了一页战报,抄到“李靖”二字,笔尖停了停。
闰十月,萧铣被槛送长安。十一月,斩于都市。临刑前他叹道:“隋失其鹿,天下共逐,我无天命,何憾之有。”
——又一个逐鹿的人,倒在了长安城下。
武德四年末,李靖为岭南道抚慰大使、检校桂州总管,引兵南下。一路传檄,九十六州望风归附,得户六十余万。
一纸赦书,岭南遂定。
武德五年七月,江淮的杜伏威入朝。
杜伏威是隋末江淮义军的首领,早年占着江淮数郡,武德二年归唐,仍领着他的兵,坐镇一方。这一回入朝,李渊给足了面子:亲自延请,升御榻同坐,拜太子太保,仍兼行台尚书令,留居京师。
——位在齐王李元吉之上。
入朝那日,长安城万人空巷。杜伏威的车驾自朱雀大街入宫,李渊亲自出殿相迎,携着他的手,一路引上御榻,与他同坐。天子与降王并坐一榻,这等恩荣,自开国以来头一遭。
杜伏威惶恐,再三辞谢。李渊笑道:“卿在江淮,替朕守了半壁江山,当得这一坐。”
殿上诸王脸色各异。一个降王,坐在皇子前头,这“宠异”,宠得有些烫手。
李渊却似不觉,拉着杜伏威的手,温言抚慰,说了许多体己话。退殿后,他对裴寂道:“杜伏威自请入朝,江淮无主,朕可高枕了。”
裴寂躬身道:“陛下圣明。”
——座中谁都没说破:杜伏威留在了长安,江淮的兵,还握在别人手里。那把刀,眼下收在鞘里,来日捅向何处,天知道。
天下,是真的要定了。
李渊的舆图上,朱笔圈去的名字越来越多:王世充、窦建德、萧铣、杜伏威……隋末并起的群雄,如今没剩下几家。突厥在北边虎视,河北还有些乱子,可那都是边患,是癣疥,不是心腹。
太极殿的夜宴,一场比一场热闹。李渊喝多了酒,会对裴寂说:“自晋阳举义,朕打了五个年头的仗,终于要看见太平了。”
裴寂附和着笑,笑完了,在回府的马车上,把车帘掀开一条缝。
——长安的夜里,有两处灯火,亮得比别家都晚。
一处是东宫。太子的宴席散了,灯还亮着,帐下谋士进进出出,人影幢幢。
一处是秦王府。文学馆的窗纸上,映着伏案的人影。秦王被逐了房、杜,却又招了新的学士补进来,馆中的灯,一夜比一夜亮。
裴寂放下车帘,在黑暗里叹了口气。
——太平要来了,可有些人,睡不着。
武德五年初冬,河北的败报,一封接一封地送进长安。
刘黑闼复反,连陷州郡,河北大震。李渊连夜召大臣议事,建成立在班中,一言不发,神色却比平日郑重。
散朝后,东宫的灯,又亮了一夜。
这夜,建成没有设宴。他独自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幅舆图,手边搁着一卷兵书。灯下,他把一枚棋子捏在指间,转了很久。
“去请魏洗马来。”他说。
魏征来了。太子洗马,四十岁上下,面相清瘦,行止端方。他入东宫这几年,从不阿谀,说话直,办事稳,建成敬他三分,也防他三分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
建成放下棋子,忽然开口:“魏公,孤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你入宫的时候,可曾留意过,秦王府的灯火?”
魏征没答。
建成看着那盏灯,声音不高,一字一句:“秦王府中,每夜灯火不熄——那不是在读书,是在谋天下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嘶声。
魏征默然良久,终于开口。他没有顺着太子的话说,而是转了个弯:“殿下既知灯火,可知灯下之人,为何彻夜不眠?”
建成道:“为何?”
“因为殿下今夜,也点着灯。”魏征道,“太子与秦王,同是陛下之子,同怀天下之心。所争者,不是灯火,是人心。殿下若只想灭秦府之火,是扬汤止沸;若欲自固,不如立功于外,结纳山东豪杰——请讨刘黑闼,亲临河北。功立则望重,望重则位安。位安了,何惧灯火?”
建成的手,在棋子上停了。
窗外,风起了,灯焰摇了摇,又直起来。
“孤……”他慢慢道,“孤明日便去请行。”
——史载:武德五年十一月,太子建成请讨刘黑闼,李渊许之。建成遂东征河北;六年正月,大破刘黑闼,斩之于洺州。山东豪杰,自此多归东宫。
这些,都是后话了。
而那一夜,长安城里,两处灯火,隔着一道宫墙,各自亮着。
灯对灯,人对人。
风从北边来,吹得灯焰斜了斜,又稳住了。
——夜,还长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