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灯,从晋阳来。
照过装病的夜,照过起兵的夜,
照过太极殿里新朝的第一个夜晚。
如今它移入偏殿——灯往哪儿移,权就往哪儿走。
而渭水上的白马血未干,长安的灯,又要换一个亮了法。
第一节大安宫灯——太上皇的余生
传位的诏书,是八月癸亥下的。
那天夜里,太极宫里没有宴席,没有歌舞。宫人轻手轻脚,把一卷卷文书从御案上搬走,装进箱笼,贴上封条。封条上写的是:皇太子处分。
李渊坐在御案后头,看着他们搬。他的手指,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——这张案,他坐了八年。八年里,多少军报在这里摊开又合拢,多少名字在这里圈过又勾过。窦建德的槛车,王世充的囚车,刘黑闼的首级,都在这里过过手。还有太原起兵那夜,他在这案上摊开过一张纸,纸上只写了一行字:兴兵。
如今,案要空了。
有个老舍人捧着一叠文书,走到他面前,欲言又止。李渊看了他一眼:“说。”
“太上皇,”老舍人斟酌着措辞,“这些是……皇太子批过的。有几件,皇太子说,要请太上皇过目。”
“过目?”李渊道,“朕都传位了,还过什么目。”
“是请太上皇……示下。”
李渊把那叠文书接过来,翻了翻。有调兵的,有任官的,有赈灾的,批得条条有理,字也端正。他翻完,放下,说:“批得都好。告诉他,往后不必再送来了。他办事,朕放心。”
老舍人应了,捧着文书退下。李渊坐在空了大半的案后,看着殿门的方向,过了好一会儿,才收回目光。
宫人来请示:御案上的那盏灯,是随驾移宫,还是留下?
李渊看了一眼那盏灯。铜的,样式古拙,灯座刻着缠枝莲,灯盘里三根灯芯,烧了八年,灯座的铜,磨得发亮。这是他从晋阳带出来的灯。当年太原留守衙署的后院里,他装病卧床,这盏灯陪了他半个多月;起兵定策的夜,灯下摊着炀帝的诏书;进了长安,坐了天下,这盏灯又跟着他,从偏殿,搬进太极殿的正位。
他想了想,说:“搬到偏殿去吧。正位的灯,换新的。”
宫人应声去了。
这一夜,太极殿的正位,换上了一盏新灯。新灯也是铜的,样式更新,灯盘更大,亮起来,比旧灯要亮。而旧灯——那盏从晋阳来的灯,被移进了偏殿。偏殿的灯座,是旧的;偏殿的光,也是旧的。灯还是那盏灯,只是照的地方,变了。
第二天,甲子,皇太子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。
过了些日子,太上皇移居大安宫。
大安宫在长安城的西北角,原是武德年间为秦王所建的弘义宫,改名大安宫,比太极宫小得多,也简朴得多。宫墙矮,宫门窄,连宫人带卫士,统共没剩下几个人。太上皇的仪仗,用的是旧的;太上皇的膳食,是御膳房按例送的;太上皇的俸禄——不,没有俸禄。太上皇不需要俸禄。他只是还住在这座城里,这座他亲手打下来的城里。
搬进大安宫的第三天,李渊把那盏铜灯,亲手摆在了偏殿的案上。
宫人问:太上皇,这灯,还点吗?
“点。”他说,“灯不点,要它做什么?”
于是灯又亮了。白天,它静静地立在案上,铜座被擦得锃亮;夜里,三根灯芯烧着,光不大,照不亮整个偏殿,只照亮案前的一小块地方。李渊坐在灯下,有时看几页书,有时什么也不看,只是坐着。坐得久了,他偶尔会伸手,摸一摸灯座上的缠枝莲——那花是当年晋阳的匠人刻的,刻了缠枝,缠枝缠枝,缠来缠去,还是那一枝。
大安宫的日常,平淡得像一碗白水。李渊起得早,天不亮就醒了,醒了也不叫人,自己披衣起来,在院子里走两圈。院子小,走不几步就到头了,他就站在墙根下,看宫人扫落叶,看日头一点一点升起来。用过早饭,他有时出城,去打猎。太上皇的猎队,拢共就二十来个人,带不齐旗仗,也撑不起排场,可李渊打得认真——他骑了半辈子马,弓马上的本事,还在。打回野兔,他亲自在院子里烤,烤得油滋滋的,分给宫人吃。宫人们起初不敢接,他笑:“吃。朕烤的,晋阳的老手艺。”
宫人们慢慢也就熟了。这太上皇,不像个皇帝,倒像个老员外。唯一的讲究,是那盏灯。灯芯短了,他亲自剪;灯油浅了,他亲自添。有一次,一个粗心的宫人碰倒了灯,油洒了一案,灯芯也灭了。李渊没有骂,只是蹲下来,把灯扶正,用袖子擦干灯座上的油,重新点上。火苗跳了跳,又稳住了。他这才直起腰,对那宫人说:“慢些。这灯,比朕的命还长。”
儿子们来看他。
新帝来看过一次。父子俩对坐,话不多。世民说,父亲要什么,只管吩咐。李渊说,不缺什么。茶喝了两盏,世民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李渊忽然叫住他,说:“世民。”世民站住。李渊张了张嘴,到底只说了一句:“好好坐那个位子。”世民应了,走了。
裴寂也来看过他。裴寂是旧人,晋阳宫里的旧人,是太原城里唯一能陪他从黄昏喝到半夜的人。如今裴寂也老了,头发白了大半。两人在灯下喝酒,喝的还是晋阳的老酒。酒过三巡,裴寂叹道:“太上皇,那年晋阳宫里那坛酒,你还记得么?”李渊说:“记得。你说是御酿,存了几十年。”裴寂说:“存了几十年的酒,是给懂的人喝的。”李渊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那一夜,偏殿的灯,亮到很晚。
后来,来看他的人渐渐少了。朝堂上的事,一件一件,都报去太极殿,报不到大安宫来。李渊也不问。他偶尔听宫人闲谈,知道新帝杀了一批贪官,减了租赋,又把几个功臣贬了又用、用了又贬——这些,他都听着,不置一词。有人替他抱不平,说太上皇要是还在位,哪至于……李渊摆摆手,不让说下去。
“朕打天下,不是给儿子打的,是给大唐打的。”他说,“天下姓李,朕的儿子坐着,和朕坐着,有什么两样?”
说这话的时候,他正站在灯前,给灯添油。油添好了,他退后半步,看着那点火光,火光跳了跳,稳稳地亮着。
也有旧臣来看他。房玄龄来过一回,规规矩矩磕了头,问太上皇安。李渊说:玄龄,你如今是宰相了,晋阳那会儿,你跟着朕,天天跑前跑后,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。房玄龄眼圈一红,说不出话。李渊又补了一句:好好辅佐世民。他比朕,更像个当皇帝的。
后来突厥退了兵,新帝在渭水受了委屈的消息,也传到了大安宫。宫人替他着急,李渊倒是不急。他放下手里的棋子,说了一句:“受委屈的人,才会长记性。世民这一回,记住了就好。”宫人听不懂,他也不解释,继续摆他的棋局。
大安宫的夜,静得很。长安城的更鼓,从宫墙外头传进来,一声,又一声。偏殿的灯,照着这个六十岁的太上皇,和这一屋子搬不走的旧物。灯没有灭。灯只是,换了地方亮。
第二节渭水之盟——六骑临渭
武德九年的秋天,来得特别快。
北边的烽燧,一路点了起来。先是朔州,再是原州,再是泾州——突厥颉利可汗与突利可汗,尽起两部之兵,号称二十万,直扑关中。铁骑南下,势如破竹,泾州告急,武功被破,兵锋直指长安。长安城外,一日数惊。
烽火传到长安那几天,太极殿里,昼夜灯火不熄。地图铺满了御案,斥候的报马,一天三拨,靴子上带着泥,喘着粗气,跪在殿外禀报:突厥前军过某某地,多少人马,往哪个方向去了。世民一条一条听着,在图上标着,标到最后,那条线,已经画到了渭水边上。
朝堂上,乱成了一锅粥。
有人主张守:长安城高池深,坚壁清野,突厥利在速战,久顿坚城之下,必自退。说话的是几个文臣,引经据典,从汉高祖的白登之围,讲到隋炀帝的雁门之变,意思是:打不得,守得住就行。有人主张战:新君初立,正当立威,若让突厥兵临城下,日后何以号令天下?这是几个武将说的,声气豪壮,一个个摩拳擦掌,说陛下给臣三千精骑,臣愿为陛下击破颉利。还有人主张和:割地、纳币、和亲,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。这是几个老臣说的,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明白——新朝的底子薄,经不起折腾。
各说各的,吵得不可开交。世民坐在御座上,听着他们吵,不说话。他手里转着一枚棋子,转过来,转过去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底下吵得越凶,他转得越慢。满殿的人,谁也没注意到,那枚棋子,他转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八月的一天,突厥大军渡过渭水,直抵便桥之北。长安城里,能听见北边传来的号角声——那声音呜呜的,像牛叫,又像风过空谷,听得人心口发紧。坊门紧闭,市肆歇业,连西市里的胡商,都不敢出摊了。人们站在坊墙根下,压着嗓子互相问:听说突厥人十万,真的假的?假的,听说是二十万。二十万?那长安城,守得住么?
正乱着,宫门来报:突厥遣使入见。
来的是执失思力,颉利可汗的腹心。此人身材高大,披着羊裘,大步走进太极殿,昂着头,用生硬的汉话高声说道:“大唐皇帝!我家二可汗,将兵百万,今已至矣!”
满殿皆惊。百万——那是把整个突厥的帐子都算上,也没有的数。执失思力说这话,就是要吓人。殿上有人已经变了脸色,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执失思力看在眼里,脸上的骄色,又添了三分。
世民却没有动。他看着执失思力,缓缓开口:“我与汝可汗,面结和亲,赠遗金帛,前后无算。汝可汗自负盟约,引兵深入,于我无愧乎?汝虽戎狄,亦有人心,何得全忘大恩,自夸强盛!”
声音不高,一字一句,却像钉子一样,钉在殿上。
执失思力的脸色,变了变。他张了张嘴,还要说什么。世民已经抬手,唤过左右:“拿下去,囚了!”
殿上有人急了,小声劝:陛下,两国交兵,不斩来使……世民道:“朕不是斩他,是留他。他既来了,就让他看看,朕怕不怕。”
执失思力被押走了。世民起身,环视殿上,目光最后落在房玄龄、高士廉身上:“玄龄,士廉,随朕来。备马,六骑。”
“陛下!”群臣哗然,“陛下万金之躯,岂可轻出!”
“突厥倾国而来,直抵郊甸,图的是什么?”世民道,“图的是朕新即位,内乱未平,以为朕不敢战。朕今日若闭门拒守,示之以弱,虏必放兵大掠,长安城,就真的守不住了。朕出城,就是要告诉他们——大唐的皇帝,敢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朕去了。诸军听着:朕到渭水,你们随后便来。旌甲,要摆得满山满野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,大步出了殿门。
渭水便桥,横在长安城西北。桥这边的唐军,寥寥无几;桥那边的突厥,黑压压一大片,刀枪如林,马嘶如雷。颉利可汗骑在马上,远远看见对面来了六骑,当先一骑,黄袍白马——他愣了一下。他认得那个人。武德以来,中原与草原大小数十战,那人的旗号,他见过不止一次;虎牢关下三千破十万的名声,草原上比中原传得还响。
如今,那个人又来了,只带了六骑。
六骑在桥头勒马。那六骑里,有高士廉,有房玄龄,都是文臣,骑在马上,一个个绷着脸,却把腰杆挺得笔直。世民居中,遥遥一指桥对岸,高声说道:“颉利!朕与汝,盟书犹在!今日引兵而来,是背盟,是负义!汝若还有一分人心,退兵去!若要战,朕便战!”
声音穿过河风,传过去。突厥阵中,一阵骚动——大唐的皇帝,真的来了,只带了六个人?有人不信,眯着眼往前看,看见那六骑一动不动地立在桥头,中间那人,黄袍白马,确实就是昨日在长安城头见过的身影。颉利身边的将领,面面相觑,不知道对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竟有年纪大的,纷纷翻身下马,跪在岸边,朝着桥头遥遥叩拜——虎牢关下三千破十万,那名声,草原上比中原传得还响。也有人已经悄悄勒马后退——皇帝敢带六个人来,身后说不定藏着什么。
颉利盯着桥头那六骑,没有动。他一生与中原交手,见过怯懦的守将,见过贪婪的边帅,却没见过这样的——新君即位,内乱方平,竟敢带着六个人,到二十万大军面前来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年轻人,不好惹。
就在这时,桥南传来闷雷一样的声音。唐军到了——房玄龄、高士廉带着诸军,旌旗蔽野,甲光耀日,骑兵的蹄声,震得桥面都在颤。那不是一支小部队,那是整整一座长安城的兵,全都拉了出来。前锋的旗号,一杆一杆立起来,连绵到天边,数都数不清。
颉利的脸,沉了下来。他本来的盘算,是新君初立,长安惊乱,正好趁虚而入,掳掠一番。可眼前这架势,分明是有备而来。真打起来,他未必占得到便宜;就算赢了,也难免折损——他要的是利,不是命。何况,对面那个皇帝,看起来根本不打算退让半步。
他转头,与突利低声商量了几句。突利点了点头。
“大唐皇帝!”颉利在马上拱手,“颉利此来,非敢背盟!是前日边将构衅,两国失和!今既见皇帝亲临,颉利愿盟!”
便桥之上,斩了一匹白马。
马血洒进渭水,红了一小片,很快被水流冲散。盟书写了两份,一份留给大唐,一份带回草原。盟约只有一句话:自今以往,各守疆场,毋相侵扰。
颉利撤兵了。二十万铁骑,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,像一场沙暴,来得凶猛,走得也快。长安城的坊门,重新打开了。
城头上,守了一夜又一夜的兵士,看着突厥退去的烟尘,长出了一口气。有人小声问:“这就……和了?”
没人答他。大家心里都清楚,这不是和,是花钱买来的太平。桥栏上那道马血的印子,天黑了也没人敢去擦。
第三节耻辱与誓——三年之约
盟约签完,颉利带着大军走了。退兵之前,他派人来讨赏——盟约是白纸黑字,可金帛,还得另外算。世民没有犹豫,照数给了。左藏里搬出一箱一箱的绢帛,装车,送出城去。执失思力也被放了,跟着车队回了草原。
那天长安城的百姓,亲眼看着满载绢帛的车队,一辆接一辆,从西市口出城,往北边去了。有人数着数着,数不下去了,蹲在墙角骂了一声:“直娘贼,那是咱一年的租子。”骂完,又蹲下去,闷头不吭声了。没人接他的话。大家都清楚,不送这些,就要送命。
突厥兵临城下的那几天,长安城的坊门,关得比哪年都早。天没黑,各坊的坊正就挨家挨户敲门,催人回去;街上巡逻的兵,一拨接一拨,火把照得半边天通红。有人连夜收拾细软,想往南边跑,被守门的兵拦了回来——城门戒严,许进不许出。也有胆大的,爬上坊墙,远远望见北边渭水上空,尘土遮天,号角声呜呜咽咽,吓得腿都软了,下来直念佛。那些日子,长安城里,香火铺子的生意,比米铺还好。
萧瑀从始至终,看着这一切。他是前朝旧臣,隋炀帝的心腹谋士,见过隋朝是怎么亡的——亡在骄,亡在奢,也亡在把边患当成边患、把太平当成太平。他看着新帝低眉顺眼地送走突厥,心里堵得慌。
退朝后,他追到御书房,问:“陛下,突厥未和之时,诸将争战,陛下不许;臣等以为,陛下必有妙策。可如今——陛下既已和了,又赏了,这是何意?”
世民没有立刻答他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北边的天空,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萧公,你以为,朕是怕了他们?”
萧瑀道:“臣不敢。”
“突厥之所以敢倾国而来,直抵郊甸,”世民转过身,目光沉静,“是因为我国内有难,朕新即位,他们料定朕不敢战。朕若示之以弱,闭门拒守,虏必放兵大掠,不可复制。所以朕轻骑独出,示若轻之;又震曜军容,使之必战;出虏不意,使之失图。虏入我地既深,必有惧心,故与之战则克,与之和则固。制服突厥,在此一举!”
这一番话,说得萧瑀后背发凉。他这才明白,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,在桥头上站的那一会儿,已经把突厥的进退、唐军的虚实、天时地利,在心里盘算过了一遍又一遍。那不是一时意气,那是一盘棋。
“至于金帛——”世民笑了一下,那笑里没有欢喜,“突厥之人,习于战斗,利在掳掠。今日吾以金帛赂之,彼且以为得计,必不复来。你道朕舍不得那些绢帛?朕给得起。朕只怕——给得还不够多,让他们舍不得再来。”
萧瑀默然良久,道:“陛下忍辱负重,臣……不及也。”
“忍辱?”世民道,“萧公,你看朕这张脸,像是受了辱么?”
萧瑀看他的脸。那张脸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湖水。可就是这种平静,让萧瑀心里,没来由地一紧。他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新帝是会在最平静的时候,做最狠的事的人。六月初四那天的临湖殿,他不在场,可他从那天起就记住了:这个皇帝,越是平静,越是可怕。
世民送走萧瑀,一个人站在御书房里,站了很久。殿外的天色,已经暗下来了。他走出殿门,没有回寝宫,径直骑马,出了皇城。
他去了渭水便桥。
便桥还是那座便桥。桥面上的马蹄印,乱糟糟的,早已分不清哪一蹄是突厥的,哪一蹄是唐军的。桥下的渭水,已经流了不知多少年,那天歃血染红的那一小片水面,早就被新的水冲得干干净净。只有桥栏的石头上,还留着一道暗红的印子——那是白马的血,渗进了石缝里,冲不掉了。
世民站在桥头,看着那道血印,站了很久。
六月初四,玄武门。他杀了他哥哥。八月,他登基。昨日,他在这桥头,用一匹白马的血,换来了突厥的退兵。他想起登基那日,太极殿里,群臣山呼万岁;想起方才,萧瑀追着他问,为什么要忍;想起退兵那日,他站在城头上,看见那些胡骑,驮着抢来的绢帛,大摇大摆地走。
他还想起一件事。他很小的时候,父亲带他出城,路过一座烽燧。看烽燧的老卒,指着北边的草原说:那边的人,过得苦,就下来抢;抢不着,就回去过冬。那时候他还不懂,只当听了个故事。如今他懂了——草原上的狼,不是靠喂饱的,是靠打服的。
他知道,史官会怎么写这一笔:武德九年八月,上与颉利盟于便桥之上,斩白马歃血。八个字,轻飘飘的。可他心里那口血,比桥栏上的血印,要深得多。
他伸手,摸了摸那道暗红的印子。手指触上去,凉凉的,粗粝的。
“三年。”他对着渭水,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怕被水声听去,“三年之内,朕必雪此辱。”
风从北边吹来,吹起他的衣袍。他身后,长安城的灯火,一盏一盏,亮了起来。城门的方向,传来晚归的牛铃声。这个天下,刚刚从一场大战里缓过一口气来,它的新帝,站在桥头,对着一条河,立了一个没有第二个人听见的誓。
渭水东流,日夜不息。没有人听见这句话。只有桥栏上那道血印,在暮色里,暗红如故。
第四节改元贞观——新朝启幕
贞观元年,正月初一。
长安城下了一夜雪,清晨起来,满城皆白。太极殿的檐角上,雪积了厚厚一层,宫人们小心翼翼地扫着,怕惊了上朝的百官。这一日,大唐改元——武德九年,过去了。
新年的朝会,办得隆重,也办得简洁。没有铺张的仪仗,没有冗长的颂辞。新帝站在御座前,说的第一句话,不是万岁,是两个字:“改元。”
诏书颁下:自今日起,改元贞观。大赦天下。
这新年的第一道诏书,除了改元,还带了几件小事:减膳,减服御,罢四方贡献;京官五品以上,轮流值宿中书省,以备咨询;天下州县,举贤良方正之士,进京对策。事情都不大,可百官听着听着,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新帝,不打算走他父亲的老路了。他要把这架旧车,拆了重装。
百官山呼,声震殿瓦。有人偷偷抬头,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皇帝——他即位才四个月,脸上还带着一点青涩的影子,可那双眼睛,已经不像二十八岁的人了。那眼睛里,烧着一团火,烧得又旺又稳。
“贞观”二字,出自《易·系辞下》:“天地之道,贞观者也。”意思是:天地之道,以正示人。拟年号的舍人,翻了半夜的书,挑了这两个字呈上去。新帝看了半晌,说:“好。就这两个字。朕要让天下人看见,这天下,从此是正的。”
朝会散了,世民没有立刻回寝宫。他叫住一个内侍,问:“大安宫那边,太上皇今日用什么膳?”
内侍答了。世民点了点头,又说:“朕有一事,要劳动太上皇。”
他说的,是那盏灯。
传位那夜,父亲亲手把那盏从晋阳带来的铜灯,从太极殿的正位,移进了偏殿。灯往哪儿移,权就往哪儿走——这句话,是宫人们私下传的,传到世民耳朵里,他当时没有作声。如今,贞观元年了,他忽然想,该把那盏灯,请回来了。
他派了一个老内侍去。老内侍是晋阳宫出来的旧人,认得那盏灯。他到大安宫,跪在偏殿门口,把话说了:陛下说,天下换了个亮法,旧灯,该回正位了。
偏殿里,静了很久。
李渊坐在灯下,手里捏着一枚棋子,没有落。老内侍跪着,不敢抬头。殿里只有灯花,偶尔爆一下。过了半晌,李渊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:“灯是你的灯。你爷爷当年——”他顿了顿,把“你爷爷”三个字咽了回去,改口道,“你父亲当年,从晋阳带它出来的时候,说,灯在晋阳,照的是一个装病的夜;到了长安,照的是天下人的夜。如今,你把它拿回去——它要照的,是贞观年的夜了。”
他低头,看了看那盏灯。铜座擦得锃亮,缠枝莲的花纹,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伸手,摸了一下那花纹,像摸一个老朋友的脸。
“拿去罢。”他说,“告诉世民,灯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灯回了正位,人也别忘了他从哪儿来的。”
老内侍磕了头,小心翼翼,捧起那盏铜灯。灯芯还亮着,一路出了偏殿,出了大安宫的门,老内侍才敢呼出一口气,用袖子拢住火苗,怕风把灯吹灭了。
李渊看着灯被捧走,看着偏殿的案上,空出一块地方来,忽然觉得,这殿里,暗了一些。
他没有叫宫人再点一盏。他只是在灯空了的案前,坐了很久。窗外,雪还在下,一片,又一片,落得无声无息。他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的晋阳,也是一个下雪天,他站在衙署的廊下,看儿子们在院子里练箭。世民那时还小,弓拉不满,射出去的箭,软绵绵的,落在雪地里,插都插不稳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手把手,教他开弓的姿势。
如今,那个孩子,学会了开弓,也学会了放下弓。
那盏灯,从大安宫的偏殿出来,穿过长安城的街巷,穿过皇城的宫门,一路,回到了太极殿。老内侍把灯放回正位的灯座上——那个位置,空了四个月。灯座是旧的,灯是旧的,只有照的人,换了。
入夜,太极殿的正位,灯火通明。三根灯芯烧着,光比偏殿里亮得多,把御案上的文书,照得清清楚楚。世民坐在灯下,批完一卷奏疏,抬起头,看着那盏灯。
灯座上的缠枝莲,还是晋阳的匠人刻的那一枝。他伸手,摸了摸那花纹——他记得,很多年前,他还是个孩子,在太原的宅子里,父亲灯下看兵书,他趴在案边,看父亲挑灯芯。那时候,灯就是这盏灯。那时候,天下还不是李家的。
如今,灯回到正位了。
他放下笔,走出殿门。长安的夜,雪后初霁,满天星斗。北边的天空,隐隐有一线火光——那是边境的烽燧,还亮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,回到灯下。
武德九年,就这么过去了。那一年,长安城里死过很多人,流过很多血,换过一个皇帝,签过一道屈辱的盟约。可那一年,也赦过很多人,减过租赋,定过规矩,埋下了三年后雪耻的种子。
晋阳宫里的灯,亮了九年。从太原到长安,从偏殿到正位,从武德到贞观。灯下的面孔,换了一茬:刘文静的,裴寂的,建成的,元吉的,魏征的,长孙氏的……有的已经不在了,有的还在这座城里,各安其位。灯没有记性,它只是照着;看灯的人,却什么都不会忘。
灯,还是那盏灯。
天下,已经不是那个天下了。
——第一卷《龙起关中》终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