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昭挪动着轮椅稍稍上前,继续道:“至于老二,杀伐心太重,行事全凭武力。”
“若天下交到他们二人手中,不说社稷发展如何,百姓必受其苦啊。”
“老六虽然顽劣,早年混迹于市井,但以他的行事风格来看,也算是知民间疾苦,更要紧的是他肯听你谏言,能将实务放在虚名之上。
大禹经历开国初期的动荡,既需要休养生息,又需要有开拓之志。”
“老六身上的优点比他们二人多。
孤作为太子,自然也希望弟弟们当中有人能肩负起那个使命,也算是替孤完成遗憾。”
韩秋闻言,神色肃穆,起身朝着李昭满心钦佩拱了拱手。
有这样一位堪比朱标一般的好兄长,李严、李承渊、李乾他们兄弟几个,就该好好感激了。
话说到此处,李昭忽然话锋一转:“不过孤今日找你前来,不仅仅是为了议论储位,而是要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“太子大哥请讲。”
“抓紧让老六成家吧,娶一位正妃。”
韩秋听后微微一怔:“啊?让六殿下成家,这婚事......陛下先前不是已经应允了柳家的那位姑娘?”
李昭摇摇头道:“你是个聪明人,怎能听不懂孤的意思?”
“那柳家不过是寻常门第,成不了气候。”
“就算能嫁给老六,也绝不能沾染正妃之位。”
“孤听说宫宴过后,父皇就曾有意动过心思,将曹国公府的秋月姑娘指给老六。”
曹国公府的秋月姑娘,李秋月?韩秋心中咯噔一下,想到那副可爱的面孔。
确实是个武力值很高的大萝莉。
“呃,微臣前几日确实听陛下提及过曹国公府,那秋月大小姐私下也与臣弟,嗯....相谈一二,只不过这位大小姐性情刚烈,恐怕也非六殿下喜欢的类型。”
“哎,身为皇室之人,哪有喜欢不喜欢,说到底都是政治上的利益交换。”
“不过我可不是让你帮忙撮合老六与曹国公府,而是让你阻止他们。”
“啊?”
这话又给韩秋整不会了。
“不是,太子大哥,为什么要阻止他们?”
“且不说六殿下和曹国公府大小姐性格不合,未必能在一起。”
“方才我听您的意思,不就是想让六殿下寻一个有实力的姻亲势力,那曹国公府位列三公之一,也算得上是军中数一数二的存在了,我还以为太子大哥是想让六殿下借曹国公府的势。”
李昭身子前倾了些许,语气沉沉道:“韩秋,你精通实务之学,但在这皇家父子权谋之间,终究还是看得太片面了。
曹国公李英杰乃开国元勋,河东旧部的领头之人。
如今手握京畿与北征精锐,在军中可谓是一呼百应。”
“而老六在你的辅佐之下,掌管着李氏商会、盐商行,未来还要涉足市舶司与民驿”“可以说朝廷大半的财脉都在向他汇聚,所赚民心之声望,甚至堪比父皇了。
一个掌握了天下财富,颇具贤名的皇子,若是再迎娶执掌天下兵权的国公之女,你告诉孤,父皇夜里还能睡得着觉吗?”
对上李昭那冰冷的目光,韩秋背脊发凉,不由得哆嗦一下,瞬间就被点透了。
钱与权合一,便是谋朝篡位的根基。
李昭见他回过味来,长叹一口气,又靠回轮椅上,眼中透着一抹看尽世事的沧桑,直言道:“当今父皇春秋正盛,龙体康健,至少还能执掌大禹江山十余年。”
“十几年后,老六也正是年富力强之时。
你可知在这皇城之内最难熬的人是什么人?
是储君。”
李昭自问自答,压低声音道:“自古高处不胜寒,父疑子,子惧父。
子不类父,父怒其不争。子若类父,父便疑其夺权。”
“前朝也好,本朝也罢,史书上那些被废、被杀、被逼造反的太子,哪一个不是在漫长的等待与猜忌中被逼疯的?”
“孤若非身患重疾无力承嗣,孤在这东宫的位置上,日子也绝不会好过到哪里去。”
说着,李昭目光如炬盯着韩秋。
“所以太早露出帝王之相,绝非福分,而是催命符。
老六靠着做买卖充盈内帑,讨父皇欢心,这是一条极为聪明的路子。”
“他若想活得长久,走得稳当,就绝不能染指兵权。
他要娶的女人应当是有虚爵而无实权,门第尊贵却又少钱的门户,就比如上官家。”
“姑苏唐氏、清平孙氏这等名流之家,亦或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清流名门。”
“唯独不能是曹国公府、定南公府这等掌握兵符的实权将领。锋芒太盛,天必折之。”
“皇权之下容不得半点非分之想,可懂?”
韩秋深吸一口气,离席整理衣冠,郑重拜倒。
“太子殿下金口玉言,微臣茅塞顿开。”
“行了行了,韩秋,孤不仅是在提醒老六,更是在提醒你。”
“你以为父皇对你恩宠有加,是因为你聪明能干?”
“错,是因为你娶了楚宁,你成了皇家的女婿,你的一切功绩最终都算在天家的身上。
若无这层驸马的身份,若你只是一个寻常布衣或外臣,以你的才智,以你弄出的这些火药、辩理之学,父皇是绝不容你活到今天的。
能工巧技用得好是扶龙之术,用不好便是动摇社稷的屠龙之法。”
“天下是李家的天下,你可以让百姓吃饱饭,可以给百姓治病,但你绝不能把百姓抬得比君王还要高,更不能用法理民意去削弱皇权。
阶级就是阶级,掌权者可以施以仁政,施加仁慈,但绝不容许他人来分权。”
“你如今已身在局中,休要将自己当做那个可以快意恩仇的江湖客了。”
此番话字字珠玑,直击心扉,算得上是一番掏心掏肺的劝诫。
因为李昭觉得韩秋若是不明白这些,还觉得是靠聪明才智讨得圣上器重,在未来的某天定会埋下隐患。
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
他作为父皇的嫡长子,太清楚父皇是什么样的想法了。
他很仁慈吗?
或许吧,但同样,他也是个贪权的独夫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