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一过,杜哲就闲了下来。
实验室有人管,课题有人带,连课都被学生抢着替他上。
他每天到办公室坐两个小时,看几份报告,签几个字,就没什么事了。
在京城关了二十年,冷不丁闲下来,浑身不得劲。
正好,禁令解了。
杜哲交了一份出行计划:甘肃、四川、云南、广西、湖南,一路往西南走,然后再去一趟汉东。
上面批得很快,特勤跟了三十七个,换了一水儿便装,散在他前后左右,隔远了看,就是一支旅行团。
第一站到达甘肃文县,文县在陕甘川三省交界,白水江从城边过,山里有座天池,清净。
车停在山脚下,杜哲下来走了几步,蹲在溪边洗手。
洗着洗着,手在河滩上扒拉了一下,捞起一块石头,巴掌大,灰扑扑的。
他掂了掂,揣进兜里。
特勤没当回事,以为他捡个纪念品。
晚上住进县招待所,杜哲把石头递给特勤组长:“找地方化验一下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,就是觉得它跟普通石头不一样,” 杜哲说,“看看再说。”
第二天下午,化验结果回来。
组长捏着单子:“教授,这块石头的含金量,是工业品位的两百多倍。”
“哦,那这地方,可能有矿。”
“要报吗?”
“报吧。”
那天晚上,杜哲一个人出去转了转,没人知道他出去过。
地质队很快就进场,钻机一架,三个月,探明一座超大型金矿。
储量三千吨往上,远景奔着五千吨去。
带队的工程师看着化验单直咂嘴:“按这品位,这矿不该长在这儿。”
杜哲继续出发下一站,去云南香格里拉看普达措。
几天后地质队再次进场,一探,两千四百八十万吨铜,伴生金三百四十多吨,银六千多吨。
第三站来到云南红河州。
杜哲只是坐在车上,看了一会儿路边的红土地,都还没来得及开口,随行的人就自动下车,铲了一锹,装进袋子里。
一化验,稀土,超大规模的离子吸附型稀土矿,够得上全国最大的中重稀土矿。
后来又途经四川,广西,湖南,每到一个地方,就会发现一个未被开发出来的巨型矿脉。
半年后,杜哲的旅行报告和地质队的勘探报告,同时摆在了一张桌子上。
三个金矿,两个铜矿,一个稀土矿,全在杜哲的旅行路线上。
会议室里,几个老爷子传看着报告,看完后只剩下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“这孩子,出去转一圈,仨金矿?”
“地质队跑了几十年,不如他一个旅游的?”
“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。”
“那我们要不要……唉,别瞪着我呀,我就随口一说!”
然后犯难的事来了,怎么奖励?
勋章,发过几十次了,钱他也不缺,名的话他连报纸都不能上。
老爷子们商量了半天,最后决定不奖励了。
“往后他想去哪儿都批,先别让他回来,让他接着在外面转悠,万一又发现几个新矿呢?”
“那特勤加一倍?”
“必须加!”
“再给他配个地质锤,省得他老用手扒拉,他那双手可不能用来干粗活。”
……
杜哲来到汉东大学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刚要走进去。
里头就迎出来一个中年人,老远就喊:“师弟!”
来人是汉东大学校长,周自衡,清华电机系的老学长,比杜哲大十几岁。
“师兄,我顺路来看看你。”
“你可算来了,” 周自衡拉着他往校园里走,“你电话里说要顺路来看看我,我还当你客气。从甘肃玩到云南,又从云南玩到汉东,这叫顺路?”
“真的是顺路。” 杜哲说。
“顺了三千公里的路?” 周自衡笑道。
“不拆穿,我们还是好朋友。”
杜哲跟周自衡一起往校园里走,他想起当年送到汉东来的那几个学生。
走进自动化系的实验室,一个中年教授正在黑板上写写画画,听见门响,回头。
看见杜哲,他手里的粉笔“啪”地掉了。
“老师?!”
“忙你的。” 杜哲说。
陈志宏哪里忙得下去,扔下粉笔就迎上来,拉椅子,倒水,手忙脚乱。
“老师,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看看你们。”
“看我们?” 陈志宏搓着手,眼圈有点红,“您这话说的……该我们去京城看您才对。”
杜哲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,看设备,看图纸,看墙上挂的系统图。
“这套测试台的接地,重新布一下,信噪比能上去两个数量级。”
陈志宏赶紧掏出本子记下来,像回到了当年。
晚上,周自衡在学校小餐厅摆了一桌,给师弟接风。
作陪的,除了两个校领导,还有两位教授。
“这位是政法系的高育良教授,我们汉大的才子。” 周自衡介绍。
高育良四十出头,戴副眼镜,斯斯文文:“杜教授,久仰。”
杜哲伸手跟他握了一下:“高教授客气了。”
松开手的时候,他多看了高育良一眼。
“这位是历史系的吴惠芬教授。” 周自衡又介绍,“高教授的夫人。”
吴惠芬起身,点头,微笑道:“杜教授,久仰。”
落座的时候,她先把高育良面前的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,才动自己的筷子。
话不多,偶尔接一句,都接在人话音落地的空当里。
……
饭后,杜哲去周自衡家里喝茶,周问他:“准备在汉东待几天?”
“两三天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看看学生,看看你,知道你们都很好,就够了。”
“你呀,一直都这么有心。你给我寄的大红袍我从来没舍得喝,今天就喝这个了……嗯?这口感,有点好啊!”
第三天早上,汉东大学校门口。
杜哲正要上车,周自衡一把拉住了他:“师弟,你多留两天。”
“不留了。” 杜哲说,“回北京还有事。”
“你回北京能有什么事?” 周自衡说,“你都闲得出来旅游了!”
杜哲看着他,等下文。
“你留下,帮师兄带带学生。”
“师兄,我在清华还有一摊子……”
“清华离了你也倒不了!师弟,就当帮师兄一个忙,住一阵,住一阵就好。”
“行吧,住一阵。”
“把车开回去,杜教授不走了!”
“……”
说好住一阵,杜哲在汉东大学住了一个月。
两个人默契得像商量好了一样,都没再提回京城的事。
在这期间,周自衡跑了三趟京城,去跟清华借人。
说得好听叫借,说得不好听,是想把杜哲挖过来。
清华那边一句话就顶了回来:“你做梦!想都别想!”
周自衡也不急:“那挂职呢?人不调走,就在汉东挂个名,还是你们的人。”
清华商量了几天才回复道:“挂职可以,汉东只挂名,清华什么时候要人,什么时候就得回来。”
这事报到上面,上面只说了一句 “随他”,就再没人管了。
挂职的文件下来,杜哲的头衔一长串:
汉东大学副校长、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、首席科学家、自动化研究所名誉所长、无线电技术研究所所长、半导体与微电子研究中心主任、材料科学研究院名誉院长、数学研究所所长、通识教育委员会主任、学术委员会副主任、学位评定委员会副主席、学报主编、产学研合作办公室主任……
周自衡拿着文件还想往上加,杜哲伸手按住了:“师兄,够了,真把我当牛马使唤啊?”
“这些不都是你在清华的头衔吗?汉东大学照着给你来一套,这还不够,我再给你加两个。”
“师兄,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。”
“那就印两页。”
杜哲:“……”
“对了," 周自衡问,"你打算教哪一系?自动化,还是无线电?”
“经济系。”
“你一个搞理工的,教经济?”
“清华的政治经济学,我考了九十九。”
“……行,反正你啥都会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教歪了?”
“无所谓,你能来就行,教什么你看着办。”
很快经济系给杜哲排了一堂课,大教室,坐满人。
除了学生,经济系的十几个教授也来了,都想听听这位挂职副校长是什么成色。
杜哲走上讲台,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系统框图。
“经济系统,本质上是个大号的自动控制系统。有输入,有反馈,有扰动。你们以前学的那些模型,把反馈项丢了,所以预测总是不准……”
他讲了四十分钟,从宏观经济讲到微观定价,从货币传导讲到企业激励,画了一黑板框图,不知道的还以为上的是自动化课程。
杜哲就这么在汉东大学安了家。
汉东大学的理工科,从这一年开始,肉眼可见地往上蹿,来报考的学生,一年比一年多。
他住下,那六十多个便衣特勤也跟着在汉东大学附近安了窝。
有人摆摊卖煎饼,有人开店卖烤串,还有开话吧的、修自行车的……
日子久了,周自衡也好奇:“你怎么每次出门身边都跟着那么多人?”
杜哲:“唉,都是一帮老头闹的。”
周自衡:“清华的?”
杜哲抬手指了指天:“师兄,你这校长要不想当了,你就接着问。”
周自衡:“哎,你谁啊?我认识你吗?你怎么离我这么近,走开走开。”
“哈哈哈!老小孩。”
“嘿嘿嘿!心态好。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