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哲与李沧海穿行于林间,身形掠过枯树残雪,起落不带滞涩,转瞬便扎入残雪密林。
一路追踪而来,那股腥气非但没有渐浓,反倒一路转淡。
二人心中生疑,当即收势落地,山道只余淡淡腥气,渗进冻土。
李沧海秀眉微蹙,低声道:“这异兽竟有隐匿之能,这般厉害,不知白菩萨与金刚,会不会遭此凶兽袭击。”
杜哲蹲下身,目光贴着雪地仔细打量。地面留下些许就要被落雪掩埋的蹄印,且蹄印之间距离甚远。
他凝神辨嗅空气中残留的气息,眉宇间浮起讶色:“踪迹极少,气息却有几分熟悉。此物藏踪之术诡异,虚实难辨,不可妄下定论。我们先去寻回二兽。”
二人折转方向,离开这片山道,转入那片临时安置坐骑的山林。
穿过一片枯木林立的坡地,向阳崖台自有一方暖域,周遭丈许残雪尽数融尽,露出干爽的枯草与褐土。
金刚大半截身子埋在干草堆里,只露出它那颗阔大的脑袋晒着日头,粗长尾巴搭在融雪边缘,尾巴尖慢悠悠扫过残雪,扫一下便化去一缕。
脚步声传过来,它耳尖倏地一转,缓缓抬起脑袋,一双碧绿眸子眯成细缝,看清来人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嗡鸣,这才慢悠悠支起身子,抖落满身草屑。
周身皮毛干净顺滑,不见抓痕血污,筋骨舒展,全无负伤之态。
不远处老松之下,松枝垂着厚雪,树下数尺方圆的残雪泛着一层清润莹光,不似别处冻得发灰发硬,反倒细腻透亮,像铺了层碾细的玉屑。
白菩萨静立松影正中,一身白毛比雪还净,松枝落下的碎雪挨到它周身便轻轻偏开。
一对长角莹白温润,眉眼舒展平和,依然是那副慈悲安静的模样。
脚步渐近,它鼻尖轻轻翕动,慢慢转过头,认出二人,便低下头,脖颈弯出温软弧度,悄没声迎了几步。
李沧海快步上前,抚了抚白菩萨的脊背,细细打量它周身,又侧首嗅闻,悬着的心方才落地。
杜哲缓步跟上,立在白菩萨身侧,手指贴过它颈侧皮毛,屏息辨察其间气息,良久方收回手,眉间微沉。
白菩萨呜了一声,脑袋倾斜,蹭了蹭杜哲的掌心,温顺如常。
金刚蹲坐在一旁,歪着脑袋,抬起一只前爪,慢条斯理地舔着爪背。
舔一下,便抬眼往这边觑上一觑,见杜哲一门心思全在白菩萨身上,它把脑袋偏得更开些,喉间闷闷哼了一声,爪背也不舔了。
杜哲舒了一口气道:“两兽无恙便好,且先沿山搜捕那赤角异兽。”
二人跨上坐骑,金刚稳住身形,脑袋侧转,用颅顶轻轻蹭了蹭杜哲的手掌,才抬步踏雪,一路寻踪而去。
一连三日,二人踏遍周遭群山沟壑、密林断崖。循着雪地里零星残存的浅淡蹄印、几处灼烧焦黑的草痕追索。
只是旧迹寥寥,寻至一处山涧断崖,崖下寒水奔涌,将一应踪迹冲刷干净。
那伙被吞的歹人,尸首一具也无,只余残甲碎革散在雪中,已无从辨认。
三日搜山,不见火光,不闻兽吼,亦无新的死伤。
那食人凶兽,竟凭空自群山间消隐。
断崖背阴处立着半截枯松,树皮焦卷,焦痕尚新,似是不久前经烈火舔过。
杜哲翻下虎背。金刚原地立定,耳朵来回轻转,鼻息喷在雪面,细细嗅闻周遭山林动静。
杜哲行到近前,指腹擦过那道焦痕,沾了一层焦灰,却不掸去,垂眼看了片刻,方折身而回,复又跨上虎背。
“看来这异兽极善隐匿,再耗下去也是徒劳。我们先回二龙山,看山寨里可有动静。金刚和白菩萨还是留在此地。”
李沧海放心不下,便道:“我们不带它们同去,那异兽再回来,伤了它们怎好?”
杜哲缓声道:“山寨刚出了异兽吃人的事,若是此刻把二兽带上山去,平白惹出许多流言疑忌,反倒误事。不必忧心,放眼世间,能伤得了它俩联手的异兽,料想还不曾出世。”
李沧海不舍地看着白菩萨,抬手顺着鹿背脊柔柔梳到尾根:“你乖乖待着,别走太远。”
白菩萨用温软鼻尖碰了碰她手背,倒像在安抚她不必挂心。
旁侧金刚甩了甩粗尾,发出一声低鸣,权且应了。
二人翻身落地,嘱咐两头巨兽安心留守山林,而后转身踏上返回二龙山的山路。
聚义厅内,鲁智深、林冲、杨志已经等候多时。
这几日,三人一边安抚受惊喽啰,一边加派岗哨严防死守,山寨里连日提心吊胆。
见二人回来,鲁智深当即起身,大步迎上:“道长,李娘子!山中那头食人凶兽,可曾拿住?”
杜哲踱入厅中,缓缓摇头:“此兽极善藏匿,风雪一过,踪迹便消。你传令下去,山寨各处岗哨加倍值守。凡下山筹办兑铺之人,须结伴而行,各带铜锣。一旦撞见那头赤角异兽,万不可上前缠斗,即刻敲锣示警。”
杨志抱拳领命,转身出去分付喽啰传号令。
杜哲又在山上盘桓半月。这半月里,他将百信银号择选铺址、分派人手、百姓币兑验之法、机关人偶使用细则,一桩桩分付给三位头领。
自黄金库藏守卫,到各处兑铺利钱、兑费,乃至日后券钞收发的分寸,再三叮嘱:这银号牵扯万千利害,丝毫马虎不得。
诸事交代妥当,杜哲便定了行期。
“此间诸事已定,我与李道友便要动身游历天下。”
鲁智深瓮声问:“道长这一去,几时回还?”
杜哲拍了拍鲁智深的肩膀:
“待到百姓币通行诸州、汇通天下之时,本座便会归来。这百信银号的基业,便全仰仗三位周全了。”
他目光依次扫过三人:
“鲁提辖,你天性热肠,然血气一动,便易被外境牵动。侠心虽难能可贵,却也当知心随事移则迷,事由心定则安。
“林教头,须知仇恨可记而不可执,熬得过韬光养晦,才能等到快意恩仇。”
“杨制使,世间荣枯自有定数,强求必为执念所累,望你守本心而不困于虚名。”
“此乃贫道正言,听与否全凭三位自决。”
三人也不多言,齐齐躬身行礼拜别。
杜李二人就此离去,直至远离山寨视野,杜哲才发出一声呼唤。
山林深处,一声雄浑虎啸震荡山林,紧接着,白菩萨悠长清越的鸣响遥遥传来。
金刚与白菩萨自密林奔出,踏碎积雪,停在二人身前。
金刚晃了晃脑袋,尾巴扫净杜哲脚边残雪。
一男一女,一虎一鹿,踏碎满山残雪,向着群山深处疾驰而去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