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楼后堂。
刘掌柜背着双手,在屋里来回踱步,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“川字”。
他经营醉仙楼二十几年了。
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书童,到如今整个潼河县最大的酒楼,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。
可这半个月是真急了。
醉仙楼之所以能成潼河县第一酒楼,靠的就是两大招牌。
醉仙酿与潼河醉鱼。
依托潼河水利,潼河县人爱吃鱼,几乎每家饭店都有自己做鱼的拿手绝活。
自家醉仙酿自不必说,而潼河醉鱼最讲究的就是一个鲜字。
产自潼河的特产潼河鱼,这种鱼不仅刺少而且肉质鲜美无比。
从活鱼到端上餐桌时,必须在一盏茶的功夫处理干净,鱼身熟了,鱼嘴还在微微张合。
凭借这道菜,许多州郡的官商富户慕名而来。
可偏偏这段时间潼河里传出有大鼍出没,已经连伤了好几个人,许多渔民不敢下河捕鱼。
城外送来的鱼不是被闷死在木桶里,就是离水太久,送到酒楼时早已翻了白肚。
鱼获小得可怜不说,价格还一路水涨船高,即便是死鱼都比寻常时活鱼价格高了好几成。
对街的客来香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位擅长做鱼的大厨,又高价抢到了一批活鱼。
借着这个机会,大肆宣扬自己家的醋鱼比醉仙楼更新鲜、更便宜。
不少老食客都被吸引了过去。
这些天一到饭点,对面的客来香宾客满座,伙计跑得脚不沾地。
反倒是醉仙楼,二楼雅间空了一半,就连大厅都显得冷清了许多。
更要命的是,孙县令晚上要在醉仙楼招待郡城里的上官,那郡城里的上官点名要吃潼河醉鱼。
昨日,孙县令派管家对他千叮咛万嘱咐,千万要招待好这顿关键的宴席。
倘若招待不好,别说下个月能不能从客来香抢到孙老夫人的寿宴,他的醉仙楼也没脸在潼河县开了。
可真把人生生愁死了。
……
醉仙楼门口。
伙计扯着嗓子卖力招呼,然而半天没有一个人进门。
周大虎推着木车,越靠近醉仙楼,心里越发没底。
“铭哥儿,那可是咱们县里最有名的酒楼,真要去那儿卖啊。”
以前村里人进城卖东西,都是随便找个地方一蹲。
哪有人直接去酒楼的?
他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道:“要不……还是去城墙根那边吧。”
林铭指着街上来往的行人。
“蹲路边一条一条地卖,得卖到什么时候?”
“你看这街上,来来往往的人是不少,可真正舍得花钱买鱼回去吃的,又有几个?”
“只有酒楼一次就能把咱们两桶鱼全收了。”
大虎还是有些发怯。
“可是……“
“人家会买吗?“
林铭望着那块写着“醉仙楼“的招牌。
“去问问,不就知道了。”
他迈步朝醉仙楼走去,大虎赶紧跟上。
门口迎客的伙计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,破旧的麻衣,满是补丁,裤腿沾着泥,草鞋磨得露出了脚趾,再加上一辆破木车,两只旧木桶。
伙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嫌弃地皱起眉头,抄起肩上的麻巾捂住口鼻,驱赶两人。
“去去去!”
“哪来的臭穷酸!这里是醉仙楼,不是菜市口!”
“要饭去别处去,别挡着我们做生意!”
林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,又看了看伙计身上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短衫,心中不由暗自感叹。
人靠衣裳马靠鞍,无论哪个时代,都逃不过这个道理。
那伙计走下台阶,伸手想把木车往外推,大虎连忙护住木车,满脸赔笑。
“小哥,别赶,别赶。”
“我们不是来要饭的,是来卖鱼的。”
伙计一听脸色立马沉了下来。
这段时日因为没有活鱼,酒楼里生意惨淡,掌柜的天天拿他们这些伙计出气,本就憋了一肚子火。
这两个穷酸的乡下人还敢故意来消遣他。
“卖鱼?卖鱼去城墙根蹲着去!谁让你们跑酒楼来了?”
“我们醉仙楼要的可是活鱼,不是你们这些臭鱼烂虾。”
“赶紧走,再不走,可别怪我叫人把你们轰出去!”
还没等他说完,大虎已经迫不及待掀开木桶上的麻布,一脸恳切。
“我们有活鱼,都是今天一早刚从潼河里捞上来的,还活蹦乱跳着呢!”
“就你们,见过鱼长什么样么?还活鱼……”
伙计低头往里面瞥了一眼,两桶鱼同时翻腾起来。
哗啦!
水花四溅。
好几条足有三四斤重的青鱼猛地甩起尾巴,拍得桶壁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伙计脸上轻蔑的表情瞬间凝固了,转而满脸喜色,撂下一句话起身就往里面跑。
“你们在这里等着,先别走!”
“掌柜的,有活鱼,活鱼!”
“掌柜的!”
不多时,一个身穿绸缎、身形发福的中年人撩着衣摆快步走了出来。
正是醉仙楼掌柜,刘广德。
可当他走到门口,看见林铭二人时,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。
脸上的急切之色也随之收敛,不过几个呼吸,便重新换上一副沉稳从容的笑容。
“两位,听说你们有活鱼?”
大虎连忙推车上前:““都是今早刚从潼河里捞上来的。””
他背负双手,神情从容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向木桶。
只见桶里的鱼个个鲜活,甚至不乏三四斤的大鱼,心中一喜,但很快又遮掩了下来。
“嗯,鱼倒是不错。可大小不一,还夹着不少鲫鱼。”
“二十五文一斤,我醉仙楼全都收了。”
二十五文?比肉还贵!
大虎飞快在心底盘算着,二十五文一斤,六十斤就是一千五百文,一千五……!
大虎吸了一口气,差点一口答应。
林铭却轻轻摇了摇头,伸出了手掌。
“五十文!”
刘广德像听见了笑话。
“小兄弟,你是头一次进城卖东西吧?”
“整个潼河县,可没有人能卖到这个价。”
一旁的大虎连忙道:“铭哥儿,卖了吧。”
林铭没有争辩。
早在刚刚他就不动声色将二人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,心中已然有了判断,对方比自己更需要这些鱼。
况且一路走来,根本没有见街上有活鱼售卖,按理说潼河县人爱吃鱼,这种情况是极不正常的。
既然如此,那就要抬抬价,拱手笑道。
“刘掌柜。”
“在来醉仙楼之前,我们兄弟两个已经在鱼市转了一圈,整个潼河县,恐怕找不出第二家能一次拿出这么多活鱼的。”
“物以稀为贵,我也不跟您讨价还价。”
“五十文一斤。”
“少一文,不卖。”
刘广德故意皱起眉头,摇了摇头。
“小兄弟,你这价,可比寻常活鱼贵了近一半。”
林铭笑而不语。
只是轻轻将木桶上的麻布重新盖了回去,一副谈不成便推车离开的模样。
刘广德见状,也不再压价,如今醉仙楼最缺的就是活鱼。
五十文虽说不便宜,可也是目前的行情,更何况这两桶活鱼个个肥美鲜活。
若让这两桶鱼进了对面的客来香,就算六十文一斤也未必卖不出去。
刘广德深深看了一眼林铭,忽然哈哈一笑,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铤,抛给林铭。
“好!”
“就按你说的价!”
林铭伸手接住,入手微沉,竟足足有五两银子!
“刘掌柜,这是……”
“鱼钱算在里面,多出来的,就当是定钱。”
“以后只要是活鱼,有多少,我醉仙楼收多少。”
“不过有一个条件,只能卖给醉仙楼。”
林铭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银铤。
“成交。”
刘广德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,转头喝道。
“小六子!”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
“赶紧叫人,把鱼全搬进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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