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林看着盘卧在杂货铺门口的小白,又看着周围已经聚集了好几圈的人群,莫名感觉很好笑。
这头大蜥蜴估计意识不到自己造成了多大骚动,只是安详地趴在门口,像是晒太阳晒得很舒服。
塞涅菲娜带来的温和生命气息似乎让它十分舒适。
如果忽略掉它那足以一口咬住半个成年人的大嘴,倒确实像是一只乖巧的宠物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魔兽?”
“它看起来好像很温顺,可这个体型如果突然……”
“小白很乖。”莉薇娅说。
她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,朝着小白慢慢走了过去。
围观的人群瞬间屏住呼吸,齐刷刷地看向她。
随后,那头大蜥蜴被摸了许久,也只是懒洋洋地趴在原地,甚至还舒服地眯起了眼睛。
人群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。
“你怎么跑到这来了?”洛林问。
小白脑袋往杂货铺门口拱了拱,意思很明显,它来找昨天那个带着生命气息的人。
洛林走过去,站在它面前。
“回湖边去。”
小白眯着眼睛,把脑袋重新贴回地面,一动不动。
“装听不懂也没用。”
它闭上了眼睛。
洛林深吸一口气,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养宠物养到最后,会开始跟宠物认真讲道理。
因为除了讲道理,好像确实没什么别的办法。
他刚准备动手把这只大蜥蜴强行拖走,杂货铺门后忽然传来一道困惑的声音。
“外面怎么这么吵?”
洛林动作一顿。
门后的人似乎没有开门的打算,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,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英雄先生,你不会这么快就忍不住想偷看了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站在我门口?”
“因为有只蠢东西跑来找你。”
门后安静了片刻,然后传出一声轻笑。
“是小白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事,它是乖孩子,喜欢待在门口就让它待吧。”
门后传出细小的布料摩擦声,塞涅菲娜似乎正靠在门边。
除此之外,屋里还隐约飘出一缕不太寻常的气味。
像是蜡烛燃烧后升起的油脂焦糊味。
洛林没有刻意感知,却也能明显察觉到,店内似乎有股按照精密轨迹流动的魔力,像是法阵,又像是某种仪式。
他想了想,最后还是完全收敛了感知。
昨天答应过她,不能偷看。
“你在里面做什么?”洛林问道。
“秘密。”
“只是问一句也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她回答得很干脆,随后又像是担心语气太强硬,轻声补了一句,“至少现在不行。”
洛林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忽然有种很微妙的感觉。
好奇心被悬在半空,得不到答案,让人心里痒痒的。
“至少透露个方向?”
“嗯……”门后的声音沉吟片刻,似乎在认真思考着。
“一个重要的决定?”
“没了?”
“再多就没有神秘感了……”塞涅菲娜声音渐渐远去,像是在隔着门对他挥手告别,“还请耐心等到晚上吧~”
所以洛林最后还是没把小白强行拖走。
一方面,它确实没惹事,另一方面,塞涅菲娜也允许了它留下。
于是白露镇这一天出现了很奇特的景象。
一头巨大的黑色蜥蜴盘卧在杂货铺门口,镇民起初绕着走,后来发现它真的不动,便渐渐有人壮着胆子靠近。
到了下午,甚至有孩子往它尾巴上放了许多树叶,把它当成一座很大的黑色石头认真点缀着。小白对此没什么意见,只是偶尔甩一下尾巴,抖落许多叶子,引起孩子们一阵惊呼。
而杂货铺的大门始终紧闭,窗帘也被拉得严严实实,显得颇为神秘。
洛林不止一次地路过那条街。
第一次是因为莉薇娅想确认小白有没有继续待在那里。
第二次是因为孩子们围了上去,他不太放心。
第三次……
洛林站在街角,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忽然陷入沉默。
他已经放弃给自己找理由了。
“洛林。”莉薇娅抬头看他。
“嗯?”
“这也是路过吗?”
“……”
洛林移开目光。
“算是。”
莉薇娅认真点头。
原来想见一个人,又不好意思直接说的时候,就可以叫做路过。
她又学会了一件新的事情。
这一天过得比洛林想象中更慢。
他很少会对时间流逝产生这种清晰的感受,可今天不同。
他明明没什么需要做的事情,却总会忍不住去回想塞涅菲娜说过的话,忍不住去揣测她到底在准备什么。
好急。
傍晚时,白露镇逐渐被夕阳染成暖黄色。
洛林站在旅店房间里,沉默地看着床上摆开的几套衣服。
所谓正式一点,到底应该正式到什么程度?
太随便显得敷衍,对不起她的准备。太正式又显得像是在刻意配合她,肯定会被她抓住机会调侃。
他思考片刻,最后换上了一件剪裁简洁的黑色长外套,又戴上一顶小巧的黑色圆礼帽,镜子里的自己比平时郑重不少,但不算太夸张。
应该,差不多?
莉薇娅站在旁边看着他。
“这样,就算正式吗?”
“应该。”
“那我也需要正式吗?”
洛林看向她头顶两侧系着的浅蓝丝带。
“你已经很正式了。”
莉薇娅摸了摸丝带,认真点头。
等夜色完全落下,白露镇的街道逐渐安静下来。
湖面倒映着星空,远处小山只剩模糊轮廓,偶尔有夜风吹过街道,带起几片干枯落叶,在石板路上轻轻滚动,发出细碎声响。
洛林牵着莉薇娅,沿着白天走过许多次的道路,再次来到那间杂货铺前。
小白已经趴在地上睡着了,围观的人群也早已散去。
画着星星花的木牌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窗帘依旧拉着,隐约透出里面摇曳的烛光。
“这里,和白天不一样。”莉薇娅说。
“嗯。”
洛林站在门前,犹豫片刻,终于抬手敲响木门。
“咚,咚。”
塞涅菲娜的声音在木门后方响起,似乎隔着一段距离,听起来有种朦胧而缥缈的感觉。
“请进。”她说。
洛林推开门。
铃声没有响起。
或者说,门后的铃铛已经被人提前摘下,怕被这不合时宜的铃声惊扰了精心布置的氛围。
店内的木架与桌子被挪到墙边,中间腾出一片不算宽敞的空地。
木地板上散落着细小花叶,点燃的蜡烛按照某种规律一圈圈摆开,金色的烛火不断跃动,将周围的影子都拖得长长的。
除此之外,屋里没有其它光源。
昏暗因此被留在了角落,而所有光亮都被刻意汇聚到了房间中央。
在那些烛光与花叶的中心,塞涅菲娜正安静地跪坐在那里。
她换上了一身洁白的修女服。
那是她曾经作为丰饶圣女的模样。
衣裙边缘绣着细密金纹,胸口纹着暗绿色的丰饶圣徽。
圣徽上橄榄枝与麦穗交织,簇拥着中心的新生嫩芽。
她似乎在此之前沐浴过,亚麻色长发十分蓬松,碎发凌乱地垂落肩头,在烛火的映照下,如同被岁月冲刷过的鎏金,绚丽而不夺目。
圣洁。
却又不只是圣洁。
塞涅菲娜脸上带着淡淡红晕,头巾下隐约露出一截粉润耳廓。
琥珀色眼睛映着烛光,里面纯粹得别无他物,只剩下一份被凝聚到极致,近乎虔诚的热切。
她双手交叠于胸前,像是等待神谕的圣女。
又像是准备将自己献上的信徒。
洛林站在门口,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。
塞涅菲娜看着他,眼睛轻轻弯起,声音像是祷告落入了烛火里,虔诚而灼热。
“晚上好。”
“我的神明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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