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知小丫头死的那天,玲珑哭了许久。
怀瑾站在一旁只是静静看着。
这个顽劣的、张牙舞爪的贵族女孩子心底深藏的善良,早被他看穿。
早于她自己。
她鼻涕眼泪滂沱,哭得如丧考妣。
一身揉得不成样的绫罗前襟被泪水打湿。
看她哭得抽搐,怀瑾不忍心,终是上前,宽大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后脑勺,像要把她的苦楚悲愤抚平。
她却忽而抓住怀瑾衣襟,整个人埋入他怀里,瘦削的肩膀依旧耸动着。
哭了不知多久,暮霭沉沉,她停下来,长长吁了口气,眼睛肿得像两只毛桃。
可是眼神澄澈清明。
好像拨开了挡在眼前的一层雾色。
她坚持想要找到那妇人,怀瑾却知晓仅凭一个邻人的一句话,根本不可能。
莫说现在世道纷乱,又兼着时疫在慢慢向京里蔓延,走到县里还是死在路上都难说。
寻找妇人这一路会遇到许多一样的“小丫头”,他们又要如何处置?
玲珑也想通了,坐在地上,整个人灰扑扑的,连眼睛也失了颜色,没半分光彩。
……
天黑了,玲珑一个人悄悄来到别院。
她驻足杏花树下良久,愣愣的,仿佛下一刻屋里会亮起烛火,又能看到那道熟悉的剪影。
鼓了许久的勇气,她迈开步子,进入屋内。
一股熟悉的柏叶气味扑面而来,仿佛有人张开怀抱将她揽在怀里。
这一刻她的泪再次蒙住眼睛。
还要多久,才会适应失去心爱之人的伤痛?
也许有些伤一辈子都愈合不了。
她走到床前,床幔是她亲自选的,她抱起鸳鸯绣被将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。
可这被子已经失了温度,冷冰冰的。
她的热泪遇到被子也变得冰凉。
这里的每一个物件,都带着故人的影子,她一件件拿起来又放下。
口中喃喃与爱人攀谈着。
“长卿,我来与你道别。”
“我要再嫁了。”她哽了半晌,才说出这句。
“答应你的事,我会去做,可是我不敢在开启另一段生活时再想你。”
“我要把你忘掉一小段时间,就一小段,日子还长,以后我还要想起你,将来我也要与你合葬,你原谅我一下好吗?”
“你不肯原谅?那你也太小气了,你把我抛之脑后也有许久,我都没怪你。”
“你原谅了。我素来知道你,于大义上,守着规矩,一遇到我便乱了规矩,是不是?”
她走到床边,躺上床去,鞋也不脱,就那么躺着,睁着眼睛看着床顶。
“我好想你。”
“长卿,这世上没了你,日子好长,好难过。”
“长卿,你要还有点良心,来梦里看我一眼好不好,让我也再看看你,我好怕时间久了,忘了你的模样。”
“长卿,为什么你的那个旧荷包我找不到了?”
“你总得给我留个念想吧。”
泪湿衾枕。
玲珑不知道自己在这屋内待了多久,她起身出来时,月亮已经挂上梢头。
杏花树下站着个影子。
玲珑的心,差点不跳了,上前一步借着月色却看到来者是承璋。
月光下,承璋披着一肩忧伤。
“玲珑,我陪你去坟上看看吧,我们把夏妈妈与沐公子的碑立起来。”
是了,怀瑾到死也不敢公开真实身份。
没关系,怀瑾,我会想办法还你清白。
我会的。
玲珑点点头,轻声道,“承璋,谢谢你,你有心了。”
这次她走到承璋面前,将头轻轻靠在承璋肩上。
承璋虚搂住她,好像害怕一搂实,人就消失了。
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头发,“我会好好待你。”
……
翌日,他与玲珑一起去立碑。
阴云遮住太阳,不一会下起缠绵的秋雨。
他为她撑着伞,玲珑蹲下身,将夏妈妈与怀瑾坟头土各捏一团装入荷包。
坟后,是一棵柏树。
两个坟包,一团欲说还休的离别意。
再见。玲珑暗暗向两人道别,很久以后才会再见了。
……
这次她依旧从沈府出门,十里红妆,一抬花轿里坐着眉眼冷冷的盛装女子。
不管岐王府的女人们有多不愿意,也挡不住男人迎娶的心。
琉璃担着三重难过。
府里女人的冷眼闲言,父亲的不置可否,姐姐与自己夫君的背叛。
秋天的夜又长又凉,姐姐的大婚夜,琉璃临盆。
她知道自己等不到承璋,一大院子客人要他招待。
好在稳婆是提前请下的。
一群婆子忙前忙后,琉璃只觉全身发冷,她想娘亲,此时如果娘亲握住她的手,是不是疼起来也就不那么害怕了。
一只炽热的手真的握住了她的手,入眼是一抹血红艳色。
沈昭昭穿着嫁衣,自己挑了盖头,不顾人劝阻跑来握住琉璃的手。
“你能顺利产下孩子,咱们沈家的女人,身子和命都硬得很。”
嗨,她依旧那么惹人厌,琉璃撇撇嘴角,想露个不稀罕的表情,可是阵痛催得她毫无章法大叫起来,指甲掐入姐姐手背。
她生了多少个时辰,玲珑便陪了她多久。
琉璃如玲珑说的那样,身子强健,生到天色发白,产下一个女婴。
她失望地闭上眼睛,一番辛苦,却只生了个女儿。
“女儿不好吗?”玲珑难掩喜色,将婴儿抱在怀里,难得露出单纯的笑。
“女儿能继承王爵之位?能上朝堂治理天下?能顶起家族门楣?还是能传承你我姓氏?”
琉璃闭着眼恹恹地絮叨。
“那谁又知道吗?也许有一天,真的能呢?”
玲珑难得地温柔有耐心,把脸贴在婴儿脸颊上,逗弄着。
直到嬷嬷来催,说王爷到处找新娘子。
玲珑把孩子递给乳娘,从怀里拉出揉成一团的红盖头,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琉璃比了个口型。
那一抹正红闪了一下,消失在门外。
那是琉璃做梦都想穿却没穿上的颜色。
姐姐方才的话她看到了,姐姐说,“对不起。”
……
王府双喜临门,承璋一连七天不许玲珑与府里其他女眷见面。
除了探望琉璃,吩咐她好好养身子,便只待在玲珑一人房中。
府里人心照不宣,王爷这是极看重王妃了。
别看王妃是二嫁,以后府里谁说了算,大家都得有点眼力见。
偏就有人存着不服与怨怼,想挑战玲珑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