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占了宣城后,与此城附近的流匪几次短兵相接,没占多大便宜。
大梁王师虽然像块软豆腐,可土匪倒很凶悍。
或许这才是大梁人真实的模样。
阿努不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。
他在家乡留的有一大半兵力,只出了小半兵力攻打大梁,可是赢了的话,利益他是要分走大半的。
狄娅输的这一局至关重要,她失的都是瀚罗汗部与乌罗的兵。
这表明后面要用阿努的兵力,还丢了抢来的那么多银财,后面也要刮分宣城等城里夺来的财富。
在进退间,两人一夜缠绵。
这次与往日不同,阿努极尽耐心温柔,狄娅仿佛置身汪洋大海上的小船,随波逐流。
一会儿被抛上浪尖,一会又掉入浪底。
滔天大浪扑面而来,忽又化为和风细雨。
阿努给了她巅峰般的体验,直到天微亮,信使把阿努叫出了门,给他一封急件。
阿努站在门外拆了信件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看得阿努眼前一片黑。
“苍离部即将处决阿努小儿子。再不答复,将处决阿努王的大库思及大儿子。”
阿努来不及细想,只想快点救自己的侍妾和小儿子,与信使低语几句,那信使顶风冒雪,一头扎入风雪之中。
待回了房间,阿努看着犹在沉睡的狄娅。
她黑了不少,但依旧美得惊人,那头黑发铺在枕上,像朵盛开的花。
“狄娅……”一声犹如从灵魂深处散发的叹息,满满不舍与惋惜。
他深深喜爱这个女人,她身上那股诱人的暖香此时让他有种想哭的冲动。
她身上有西疆女人的洒脱,也有中原汉女的精致。
他还记得当初两人刚在一起,她还很瘦,穿着汉女的裙子,梳着漂亮的发髻。
头上插戴着一支赤凰流珠步摇,怀抱琵琶,为他弹了一曲,还跳了支舞。
那是她第一次为他跳舞。
她说她曾经名叫云娘,这是最后一次跳舞。
那次过后,她烧了舞衣与那把螺钿琵琶,这世上再无云娘。
他坐在床边,一只手臂从她后颈穿过,将她抱起,搂在怀里。
热泪滴在她颈子上,她在梦中哼了几声,做出不满的抗议。
他的手越收越紧,像一根拧了十股的粗砺麻绳,将她绞得喘不过气。
她一下睁开眼睛,用力拉扯那条用力的手臂,那条带给她无上安全感的、铁打般的手臂。
徒劳地挣扎着,她的指甲抓破了阿努的后背。
她不明白,却感觉到阿努的热泪打湿她的后背——
阿努在哭。
流血不流泪的阿努,哭了。
她挣扎个不停的手臂停了,眼泪顺着脸淌下来。
心中已经明白,自己这次活不成了。
她用力说出最后一句话,“为什么?”
整个人便如离了水的鱼,跳动过后,耗尽所有生命力,干涸在河床上。
阿努一直搂着她不放手,直到怀里的人冷掉,再也暖不过来。
小兵来请示军务,只看到自己汗王健壮结实的背影。
阿努的眼泪不能让别人看到。
他只许自己悄悄为心上人流泪。
……
属于狄娅的时代结束了,像一粒石子投入茫茫湖面,溅起一朵漂亮的水花,一层层涟漪散开,湖面平静下来。
谁也不知道,曾经溅起的那朵水花有多华美,那水花的声音有多动听。
……
曾亮不愧为王师中最出色的斥侯。
有了他,大梁王师犹如生出耳朵眼睛。
狄娅身死的消息最先被他探知。
之后才是阿努特意放出的消息。
曾亮把探得的消息送给承璋和玲珑。
承璋只觉得高兴,这个难缠的女人一死,她的铁骑兵没了主子,恐怕如猛虎没了牙齿。
玲珑颦眉呆坐火前,整整一刻钟,一个字也说不出,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依旧是慎之陪在跟前,这消息他也听到了。
他知晓狄娅与玲珑是故人,虽不知两人相处内情,却感觉到狄娅在玲珑心中有份量。
见玲珑面如静湖,不知她心中如何,试探道,“王妃,莫太伤心呀,你还没出月子。”
“身子要紧,这里没滋补的药物,伤了身子再回中原调理怕也不好调养。”
见玲珑像没听到,又道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这个理王妃比在下更懂吧。”
玲珑抬起眼,眼底深重的悲苦吓了慎之一跳。
只见她捂住胸口,呕出一口血,忽地大喘气,吓得慎之叫来黄蓉蓉。
号了脉,蓉蓉说,“只是急痛攻心,吐出血反而畅通,没大碍。”
慎之再三追问,只得了蓉蓉一个大白眼,“你是大夫,我是大夫?如此啰嗦。”
“我若诊错了,替王妃抵命都行。”
“你这丫头,如此托大,你的命抵不得王妃的命。”
两人斗起嘴来,玲珑低下头,深吸一口气,眼泪汹涌而出。
从前在侯府的日子本是封闭在心底,如今被扰动着涌现出来。
云娘曾经凌厉、无助、牙尖嘴利、浑身是伤的样子,统统浮现在眼前。
她用尽全力深爱过一人,心死离去。
她与阿努是怎样的纠缠玲珑不知,可是死在情人之手却是事实。
曾亮告诉玲珑,是西疆各部对阿努施压,还抓了阿努家人为质,逼着阿努杀了狄娅。
还说狄娅在西疆被人称做“妖女”。
因她不愿意嫁给阿努,只想自己当女王。
他们民风开放,却依然恨她。
玲珑有种兔死狐悲、唇亡齿寒之感 。
狄娅的死怪谁?
怪阿努无情?怪世人不容她?怪她太大意?怪她过于信任阿努?
玲珑一时找不到答案,眼泪落入炭火中,“滋”一声响。
慎之赶走蓉蓉,坐在火盆边,想安慰玲珑,却不知说什么。
“他们为什么这么恨她?”
“不应该是我们恨她才对吗?”
玲珑喃喃着,不知是问慎之,还是问自己。
慎之也如她那般看着火焰发呆,心中千回百转,沉默许久,慢悠悠开口,“我便是担心这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王妃头上。”
他语气缓慢而郑重,“在下越了解王妃,越敬佩王妃。”
“我督察运粮途中,听说一些流言,一说是这些粮与王妃有关,还有一说是天气寒冷时,有善人设了赈灾粥棚,那些粮与我们的军粮是一样的。”
“是你出资设立粥棚,是这样吗?”
“虽说不是好粮,可却救了不少人的命。”
“还有人在大雪压塌了大批村舍之地,立起简易棚帐叫人避雪。”
“有人组织起受灾村民一起捡了柴生火取暖。”
“有人组织起自保民兵,保护大家安全。”
“这些皆是从前没有过的事,我自然知晓,朝廷从未发过任何圣旨,督促地方官员去办这些事……”
“朝廷不把百姓放心上,是一惯的作风,那么,谁组织了这些力量?”
“在下打听许久,只说有个极有背景的大善人,却打听不出名字。”
“这些……可与王妃有关?”
火光闪烁,慎之一双凤眼瞧着玲珑,小声、急促、而又热切地追问,“沈大小姐,究竟是不是你?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