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烈拿笔在记事本上,勾完最后一处外围场子的名称。
合上本子,随手塞进陈虎怀里。
让他先找地方安稳躲一晚,明天天亮,再照着名单逐一摸排。
送走陈虎,秦烈沿着防波堤缓步走向码头深处。
鞋底碾过被潮水打湿的礁石,又滑又涩。远处海平面传来货轮低沉的汽笛。
一团黑影顺着涨潮水流缓缓靠近,船底蹭着礁石,持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。
夜里的风裹着江面浓重的咸湿气,混着一层薄薄的油污腥味,直扑人脸。
吹得额前碎发牢牢贴在皮肤上,闷出一层薄汗。
秦烈侧身躲到半人高的礁石后方,指尖轻轻碰了下后腰的折叠刀。
磨砂刀鞘被掌心捂得温热,踏实又稳妥。
码头装卸区大半大灯已经熄灭,只剩几盏老旧钠灯悬在电线杆上。
昏黄灯光铺落下来,把空旷货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上涨的江水一遍遍拍击堤岸,闷沉的水声持续不断。
凉丝丝的水汽顺着裤脚往上钻,贴在皮肤上,黏腻得让人不舒服。
整片码头,只剩工人居住的板房区还零星亮着灯火。
张广胜特意把最里面一间空板房腾出来给秦烈落脚。
自己带着一众心腹守在门口,全程寸步不离。
下午那场架打完,老码头没人再不认识秦烈。
晚饭的时候,好几个年轻搬运工主动凑过来递烟,想跟着他做事。
全都被秦烈轻声回绝。
这群人全是凭力气养家的普通人,没必要硬生生拖进这摊浑水里。
风里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香烟味,若有若无,混杂在江腥水汽里。
秦烈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,没有回头,嗓音压得极低。
“出来吧。跟我走了半条防波堤,不累?”
烟味骤然一顿。
紧接着,细碎脚步声从礁石后方传来。
帆布鞋踩过石缝碎石,哗啦的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一个身穿蓝色出租车司机制服的高个男人,慢慢走出阴影。
常年跑夜车、晒足日晒的皮肤黝黑粗糙,下颌线条硬朗利落。
对上秦烈目光,他立马挠头憨笑,一口白牙格外显眼。
“烈哥,你警觉还是这么狠。我隔五十米就屏住呼吸,还是被你抓包了。”
秦烈看着眼前的人,眼底冷硬的线条稍稍柔和,轻轻点头。
“虎子,你怎么来了。”
来人正是陈虎,当年秦烈在侦察连亲手带出来的新兵。
当年演习突发意外,手雷滚落脚边。
是秦烈毫不犹豫扑过去将他死死压住,后腰被弹片划开十公分长的伤口。
差半寸,就直接伤到肾脏。
后来陈虎边境缉毒负伤,无奈提前退伍回了宁城。
秦烈入狱这五年,偶尔从老战友口中听过他的消息。
开出租养家,娶妻生子,日子不富裕,却足够安稳踏实。
陈虎快步走到秦烈跟前,摸出一包硬盒中华拆开。
先递过去一根,自己也叼上一根,抬手打火。
蓝色火苗微微跳动,照亮他眼底压不住的焦灼。
点燃香烟,他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的白烟被晚风瞬间吹散。
眉头死死皱着,语气里压着一团怒火。
“烈哥,下午癞子带人堵你的事,我当场就听说了。”
“我在城区跑车,满大街都在传,赵洪勇放了十万悬赏要买你的命。”
“不光道上混混,城里好些亡命徒都接了单子,还有两个退伍蹲过号子的,定金都收了。”
夜风掀动司机制服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秦烈指尖夹着烟,没有点燃,神色平静无波。
“意料之中。他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让我活过这三天。”
陈虎抬脚碾灭脚边碎石,把刚抽两口的烟蒂扔进江水。
转瞬就被涌动的潮水彻底吞没。
他抬眼直视秦烈,眼底一片赤诚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。
“烈哥,我今天说句掏心窝的实话。”
“我退伍这五年,眼睁睁看着赵洪勇这群人在宁城横行霸道。”
“抢地盘、收保护费,连菜市场摆摊的老人都要被压榨。”
“以前我没实力、没底气,只能装看不见,忍了一年又一年。”
“现在你回来了,当年要是没有你,我早就埋在边境山里了。”
他往前一步站定,腰背挺得笔直,复刻着当年连队里的军姿模样。
字字铿锵,落地有声。
“从今天起,我陈虎的命,归你。”
“你要翻案,我跑腿打探,你要动赵洪勇,我第一个往前冲。”
“这条命豁出去我也认,总比一辈子被杂碎踩在头上强。”
昏黄路灯落在陈虎脸上,眼底布满红血丝,情绪坦荡又热烈。
五年牢狱,秦烈见惯了趋炎附势、落井下石。
不少曾经并肩生死的兄弟,都刻意和他划清界限。
唯独这个当年被他从鬼门关救下的小兵,第一个义无反顾站在他身后。
秦烈沉默两秒,抬手重重拍在陈虎肩头。
掌心厚茧蹭过布料,力道沉得稳重。
“你有老婆孩子,跟着我,随时可能出事。”
“赵洪勇心狠手黑,真逼急了,会拿你家人下手,想清楚。”
陈虎咧嘴一笑,拍着自己胸膛,语气笃定无比。
“烈哥你放心,我早安排妥当了。”
“媳妇带着孩子回了乡下娘家,偏僻安稳,没人能找到。”
“我这些年没荒废,你教的格斗、应急本事一直没丢,收拾几个混混绰绰有余。”
“我想得明明白白,这辈子,我只认你一个领头的。”
秦烈眼底积压许久的冷硬,终于透出一丝暖意。
他点头,把手中未抽的烟扔进江水。
掏出兜里皱巴巴的记事本,翻到空白页,快速写下一串号码。
撕下来,递到陈虎手里。
“行,我收下你。”
“拿着这个号码,去城西西关路口修车铺找老王。”
“报我名字,他会给你备车、望远镜、防护手套这些东西。”
“明天一早,把赵洪勇所有外围场子全部摸排一遍。”
“位置、看场人数、有没有违禁物件,一一记清楚,晚上回来汇总。”
陈虎小心翼翼把纸条对折,塞进贴身内衣口袋,用力按了按。
郑重其事点头应声。
“放心烈哥,一处不漏,全部摸透。”
秦烈抬手指向防波堤尽头的闲置货场。
“那边堆满旧集装箱,今晚你去那边落脚。”
“别回板房区,赵洪勇的眼线大概率已经摸到码头。”
“安全第一,宁可少查两处,也绝对不能暴露自己。”
陈虎抬手敬了个不算标准的军礼,眼里满是亢奋。
“明白!保证完成任务!”
秦烈微微摆手。
陈虎转身大步走向集装箱区域,脚步轻快,藏不住心头激动。
看着他的背影彻底隐入黑暗阴影,秦烈才转身继续往码头深处走。
潮水持续上涨,慢慢漫过礁石下半截。
冰凉江水打湿鞋帮,浸透布料,贴着脚背刺骨的冷。
他摸出陈九霄给的旧怀表,掀开表盖。
荧光指针稳稳指向夜里十一点半。
这片废弃货场平日里荒无人烟,寂静无声。
偶尔有夜鸟从芦苇丛里惊飞,扑棱翅膀的声响划破夜色。
秦烈放轻脚步,踩在细软沙滩上,几乎发不出半点动静。
刚收拾完癞子一伙人,赵洪勇必定会派眼线过来探查。
深夜巡场,一是排查潜伏的探子,二是寻找陈九霄提过的隐秘卸货点。
往前走出一段路,空气里浓重的柴油味彻底盖过江风的腥气。
秦烈微微眯眼,顺着气味源头望去。
远处芦苇荡边缘,静静停着一艘体量不小的货船。
船身刷着暗沉灰漆,没有悬挂任何船标、牌号。
船头所有灯具全部用黑布遮挡,只漏出一点微弱微光。
十几名黑衣壮汉依次从跳板走下,人人手里抬着半人高的实木箱子。
箱体裹着两层防水油布,封得严严实实。
全程无人说话,脚步放得极轻。
整片码头,只剩江水拍岸的闷响,以及鞋底蹭过沙滩的细碎沙沙声。
箱子沉重,众人肩头压得低垂,呼吸粗重急促。
安静的夜里,粗喘声听得一清二楚。
秦烈迅速侧身,躲进一排废弃水泥预制板后方。
微微探头,屏住全部气息,静静观察。
箱体严实密封,看不到内里物件,唯独油布缝隙里,不断飘出淡淡的防锈机油味。
绝不是普通海运杂货该有的味道。
普通货物,根本用不着深夜隐秘卸货,更配不上加厚实木密封箱。
领头的汉子放下箱子,低头快速操作手机。
随即抬头朝船上抬手示意,压着极低的嗓音催促。
“动作快,天亮之前必须全部搬完,有人盯着这片区域。”
秦烈五指收紧,攥紧后腰折叠刀,指节微微泛白。
心绪沉稳,毫无波澜,眼底只剩一片冷冽。
这里是陈九霄留给自己的地盘。
赵洪勇敢悄无声息在这里私卸货物,足以说明事情绝不简单。
这时,岸边一只箱子摆放不稳,顺着沙滩斜坡轻轻滑动。
箱角狠狠磕撞礁石,崩掉一小块木片。
外层油布被扯开一道细小裂口,隐约露出内里深绿色铁皮外壳。
表面印着规整的白色编号,制式完全对标军械储物箱。
秦烈瞳孔骤然一缩,指尖死死贴紧刀柄。
晚风裹挟着浓重机油味扑面而来。
他隐在阴影之中,静静看着下方一众黑影沉默搬箱。
一道道人影在夜色里摇晃晃动,像一群游走在黑暗里的幽灵。
今晚的老码头,藏着一场远比斗殴寻仇,更凶险的暗流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