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烈没回答。
周秉坤又问了一遍,断腕的血顺着甲板往下淌。
“你妹妹……”他喘着气,“在沈定邦手里。”
秦烈的手指收紧。
他蹲下去,枪口抵住周秉坤脑门。
“沈定邦在哪。”
周秉坤没答,转头看向海面。
秦烈一把揪住他衣领,把他从甲板上拎起来。
“我问你沈定邦在哪!”
周秉坤被勒得喘不上气,脸涨成青紫。
“你杀了我……就永远找不到她。”
秦烈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松开手。
周秉坤摔回甲板,断腕磕在木板上,疼得整个人缩了一下。
他趴在那里,喘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,眼睛血红。
“秦烈,你以为我傻?”他咧开嘴,“我要是现在告诉你了,你下一秒就崩了我。我手里没筹码,你手里有枪。我图什么?”
“图你死得痛快一点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要痛快?”周秉坤笑了一声,“我就要你难受。”
秦烈没再说话。
枪口贴着周秉坤脑门,手指搭在扳机上,没有扣。
海风把血腥味吹过来。
周秉坤的笑慢慢收了。
“你不开枪。”他盯着秦烈的眼睛,“你舍不得。你怕我真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秉坤喘了口气,“沈定邦三个小时前换了另一条船,往北走的。船号是——”
他忽然停住了。
就在这时,***那边传来一声闷响。
秦烈回头。
***站在甲板中央,身子晃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了秦烈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手朝秦烈那边伸了伸,半空中停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一栽。
秦烈松开周秉坤,扑过去。
***倒进秦烈怀里,胸口的血一下子涌出来,浸透了秦烈的袖子。
“撑住。”秦烈咬着牙说,“刘磊!”
刘磊跳上货船,三步并两步冲过来,从帆布包里翻出急救绷带,撕开***的衣襟。
伤口在左胸锁骨下方,位置偏上,没打到心脏。
“还有气。”刘磊压住伤口,声音绷得很紧,“血能止住,但得马上送医院。”
***睁着眼,看着秦烈。
干枯的手指动了动,抬不起来。
他张开嘴,牙齿紧紧咬着什么,慢慢用力,咬破嘴唇,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。
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蜡丸,滚落在沾满血迹的木板上。
“这里面是……”***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秦烈低头,凑近他的嘴。
“北境……三号……军火仓……”
***的手指猛地攥紧秦烈的袖子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把后半句吐出来。
“沈定邦……七月十六……”
秦烈的手指一僵。
***盯着他,眼睛里的光已经开始散,嘴唇还在动,却发不出声音了。
秦烈把耳朵贴近他嘴边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口气,从他喉咙里慢慢吐出来。
然后就没有了。
***的手,从秦烈袖子上滑下去。
胸口的起伏彻底停止。
秦烈蹲在原地,静了半分钟。
海风卷着晨光吹过甲板,吹散了一部分血腥味。
他伸出手,轻轻合上***的眼睛,弯腰捡起那颗蜡丸,放进贴身口袋。
动作很轻。
刘磊站在秦烈身后,攥着拳头咬着牙。
“烈哥,周秉坤腿上中了一枪,游不远。我们开船搜,肯定能抓到他。”
“不用搜了。”秦烈站起身,“他跑不掉,沈定邦也跑不掉。先把李老抬回去。”
他弯腰把***的尸体抱起来。
尸体已经开始发凉,沉重地压在他胳膊上。
顺着缆绳爬回快艇,把尸体放平,盖好防潮布。
刘磊留在货船上检查了一遍舱室,确认没有其他伏兵,才爬回来解开缆绳,调转船头,朝海岸线开回去。
发动机轰鸣着劈开浪涛。
秦烈坐在船头,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蜡丸。
硬邦邦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后腰的疼痛一阵阵袭来。
他靠着护栏坐下,后背抵着冰凉金属。
脑海里过着***最后那句话。
北境三号军火仓。
五年前他出事那天,就是带队去北境边境执行清剿任务。
说是清剿越境****,结果进去就中了埋伏,牺牲了三个兄弟。他活着出来,却被扣了违抗军令导致队友牺牲的帽子,直接送进监狱。
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。
现在对上了。
半个多小时后,快艇靠近北岸一处隐秘滩涂。
避开了官方航道监控,很少有人过来。
秦烈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
他弯腰重新抱起***的尸体,刘磊找了一块干净帆布裹好,两个人抬着上了岸,放在沙滩上。
秦烈蹲下身,从贴身口袋掏出蜡丸。
阳光照在蜡丸上,暗红色的血迹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掏出****,刀刃贴着蜡丸缝隙划过去。
咔嚓一声,蜡丸剖开,里面掉出一张卷成极小团的棉纸。
秦烈用刀尖挑开棉纸,慢慢展开。
棉纸只有拇指宽,半个巴掌长,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。
字迹工整,带着苍劲力道。
“北境三号军火仓。”
后面跟着一串阿拉伯数字。
五年前,七月十六。
秦烈的指尖顿住。
五年前的七月十六,就是他带队出发、出事蒙冤的那一天。
海风卷着沙滩上的咸味吹过来,扫过他的脸颊。
他把棉纸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,和之前的证据放在一起。
然后弯腰重新裹好***的尸体。
手指轻轻拂过帆布上沾着的细沙。
刘磊站在旁边,半天没开口。
海风把帆布角吹起来一下,又落下去。
“烈哥。”他终于说话,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,“李老跟了你多少年?”
“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,他从监狱门口等你出来,等到今天。”刘磊盯着沙滩上裹着帆布的尸体,“他连个正经墓碑都没有。”
秦烈没接话。
他蹲下去,把帆布掀开一角,看了一眼***的脸。
那张脸已经灰了,眼睛是合上的,颧骨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。秦烈伸手,用拇指把那块血蹭掉,动作很慢。
然后他把帆布重新盖好,站起来。
“会有的。”
他把帆布裹紧,站起身,看向远处海面。
周秉坤跑了。
但蜡丸里的日期,把所有线索钉在了五年前那个七月十六。
沈定邦带着妹妹换了船,往北走了三个小时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。
海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水汽。
“先送李老回家。”
秦烈转过身,朝停在滩涂边的快艇走去。
刘磊跟在后面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烈哥。”
秦烈回头。
“李老家里……还有人吗?”
秦烈脚步顿了一下。
***跟了他十二年,出狱那天,是***在监狱门口等着,一句话没说,把他接回了北境。***没儿没女,老婆早死了,唯一的老宅在他出事后也卖了,换钱给秦烈跑关系。
“没有。”秦烈说,“所以更要回去。”
刘磊没再问。
两个人抬着***的尸体,朝快艇走去。
坐上快艇,一直往北开去。
海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水汽。
秦烈站在船头,没坐下。
后腰的旧伤还在疼,他靠着护栏,一只手撑着栏杆,眼睛盯着前方海面。
刘磊在驾驶位上,把油门推到了底。
快艇劈开浪涛,速度提了上来,船身在海面上一起一伏,溅起的海水打在两人身上,冰凉。
“烈哥。”刘磊突然开口,“周秉坤刚才说沈定邦三个小时前换船往北走。三个小时,按货船的航速,他现在应该在北岸的渔港附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北岸渔港是沈定邦的地盘。我们两个人过去,人手不够。”
秦烈没回头。
“给虎子发消息。让他带人在渔港外面等。”
“虎子他们在滨海,赶过来最快也要两个小时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往北岸赶。我们到了先不进港,在外围等。”
刘磊点头,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,挂了。
“虎子说知道了。他带六个人,两辆车,走高速往北岸赶。”
秦烈没再说话。
快艇继续往北开,海面越来越宽,岸线在身后慢慢变远。
半个小时过去,天彻底亮了。
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,照得海面一片金红,海鸥从头顶飞过去,发出几声刺耳的叫声。
秦烈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蜡丸的残壳。
蜡壳已经被他剖开了,棉纸也取出来了,但壳还在。他把壳捏在手指间,蜡壳上沾着***的血,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。
他盯着那点暗褐色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把蜡壳扔进海里。
“李老,这笔账,我一定给你算清。”
刘磊从驾驶位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又过了二十多分钟,快艇靠近北岸。
远处的渔港码头,几艘货船停在岸边,桅杆密密麻麻,船上的灯还亮着。
秦烈举起***,对着码头方向扫了一圈。
没有异常。
“减速。”他说,“在港外抛锚,等虎子。”
刘磊把快艇停在距离渔港一里外的海面上,熄了火。
两人坐在船上,盯着码头方向。
码头上人来人往,卸货的、装货的、搬箱子的,一片忙碌。看不出哪艘船是沈定邦的。
秦烈放下枪,靠在护栏上,闭了闭眼。
后腰的疼一阵一阵,他伸手按了按,摸到纱布上的血已经干了,黏在皮肤上。
刘磊递过来一瓶水。
“喝点。”
秦烈接过来,喝了两口,递回去。
“虎子还有多久。”
“一个小时。”
秦烈点头。
他睁开眼,重新看向码头。
就在这时,码头最东边的一艘货船上,有人从船舱里走出来。
秦烈举起枪,对准那个方向。
瞄准镜里,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中年***在船舷边,正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男人转过身。
秦烈的手指,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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