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军的前阵骚动扩散到了中阵。
士卒们亲眼看着那名副将被火球包裹,精铁盾牌融成铁水,整个人烧成一截焦炭。连惨叫都没听见。
一名百夫长的手在发抖,攥着长矛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松了又紧。
“那是什么东西……”
身后传来盾牌碰撞的闷响,不是有意为之,是有人的腿在打颤,带动了整排盾阵。
陈安顺站在高地侧方,右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卡住刀镡。
他盯着三十步外那个红裙少女的右手。
刚才那团火球从指尖凝出到脱手,前后不到两息。
一个一流巅峰的副将,甲胄、盾牌、气血,全没撑过一个照面。
这就是修仙者的法术。
陈安顺偏过头,看了一眼身旁的左光。
“左老。”
左光拄着拐棍站在原地,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'威力不大'?”
左光的拐棍在地上戳了一下。
老头的脸皮紧了紧,喉结动了动,半天才哼出一个鼻音。
“……对后天宗师来说,内罡附体,火球术烧不穿。威力确实不大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后天之下嘛……能躲就躲。”
陈安顺嘴角一抽。
这话说得轻巧。
后天之下能躲就躲,第三军三千六百号人,有几个是后天宗师?
赵光峰算一个,左光算一个。
剩下三千五百多条命,在那团火球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。
前阵又传来骚动。
那少女抬起右手,指尖再次冒出赤红的火焰。
第二颗火球正在成形。
左光拐棍往地上一杵,整个人从高地上纵身而下。
落地的瞬间,腰间长剑出鞘。
一道寒光划破晨雾,直奔少女的面门。
少女被迫收回凝聚火球的手,侧身一闪。
剑锋擦着她的耳垂掠过,削断了三根头发。
左光的身法不快,甚至带着明显的跛足,左脚落地比右脚慢半拍。
但他每一剑的角度都刁钻到了极点,剑尖永远指着少女出手的那只手。
你要凝火球,我就刺你的手指。
你要后退拉距离,我就贴上去。
后天宗师的内罡裹住剑身,空气里发出嗞嗞的震鸣。
少女被逼得连连后退,脚步踉跄。
她第三次试图凝聚火球,指尖刚冒出火苗,左光的剑尖已经递到了她的腕关节前三寸。
她不得不撤手格挡。
右手从皮袋里抽出一柄短刃,勉强架住左光的一剑。
短刃和长剑碰撞的瞬间,她的手臂剧烈一震,整个人往后滑了三步,鞋底在碎石地上刮出两道白痕。
“你——”
少女的脸涨红。刚才还在军阵前耀武扬威的做派荡然无存。
左光的下一剑已经到了。
剑身平削,不疾不徐,直指她的咽喉。
少女咬牙侧闪,裙摆被剑气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膝盖上方的一片淤青。
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。
前阵的士卒只看到那个瘸腿老头落入场中,然后那个放火球的妖女就开始狼狈躲闪。
百夫长手里的长矛不抖了。
“瘸腿老头牛啊……”
旁边一个新兵喃喃。
少女被逼退的同时,她先前放出的三具铜尸已经朝军阵冲了过来。
丈二高的铜色巨躯,脚步沉重,每一步踩下去,碎石地面都凹陷半寸。
陈安顺从高地跃下。
乌鞘长刀出鞘。
三倍运力灌入经脉,气血轰然运转。
七千八百斤的力道压在刀刃上。
三具铜尸排成品字形扑来。
上一次在黑风谷,面对三具铜尸的围攻,陈安顺打得极其狼狈。砍完一具差点把经脉撑爆,是靠三倍运力才硬扛下来的。
这一次不同。
昨晚那一刀劈出去的感觉还烙在手臂的肌肉记忆里。
狂雷天牢。
弓步踏出。
第一刀,劈。
刀锋从正面的铜尸头顶劈下,铜尸双臂交叉格挡。金属碰撞的巨响炸开,铜尸的脚踝陷入碎石地里半尺。
手腕一翻。
第二刀,撩。
力道没断。腰胯扭转,气血从丹田涌入右臂,沿着昨夜刚刚打通的路径,顺畅地衔接上了第一刀的余劲。
刀锋自下而上,切入左侧铜尸的腋下。坚硬的铜色表皮被刀刃犁出一道深槽,黑色的尸液飞溅。
脚步交错,身子半转。
第三刀,横斩。
三道刀光在半空首尾相连,封闭成环。
气流被刀锋绞成漩涡。
三具铜尸同时被卷入刀势的覆盖范围。
咔嚓。
正面那具铜尸的脖颈处,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缝。
它的格挡姿势没变,但头颅已经歪向一侧,只剩一层皮肉黏连。
陈安顺左脚蹬地,刀身斜劈。
铜尸的头颅飞起,在空中旋转了两圈,砸落在三丈外的碎石堆里。无头的铜色躯体晃了晃,轰然倒地。
从出刀到斩首,不到五息。
前阵的盾兵目瞪口呆。
上次在黑风谷,陈安顺斩碎铜尸,那一刀用了多久?反复缠斗,拼个你死我活,最后才勉强劈开。
现在呢?五息。
白发老头站在原地,腰马沉稳,三刀一气呵成,打落铜尸的脑袋跟砍木桩似的。
“他奶奶的……”
那个百夫长捏紧了长矛杆,心脏咚咚跳。
一百步外,黑衣青年秦民折扇停在半空。
他看到了少女被那个瘸腿老头压着打的场面,也看到了白发老头五息斩首铜尸的画面。
情报彻底错了。
这不是什么吃空饷的残兵败将,这是两个后天宗师级别的战力,外加一个能单挑铜尸却还没有一流境的怪物。
秦民回头看向身旁赤膊的黝黑汉子。
“去。帮师妹分担压力。”
黝黑汉子点了下头,背上那把门板宽的巨剑抽出来,脚尖一点,朝左光的方向掠去。
他没到。
一道黑影从侧方截了上来。
赵光峰。
铁甲在晨光里反射出冷硬的光泽。后天宗师的内罡附在刀身上,空气嗡嗡作响。
赵光峰一刀横劈。黝黑汉子巨剑竖架,双臂一震,脚下的碎石炸裂开来。
两人在半空中硬碰了一记,各退三步。
黝黑汉子眉心一跳。这个穿铁甲的军官,力气比他大。
赵光峰没给他喘息的机会,刀势连绵不绝,一招接一招地往上压。
秦民独自站在后方,折扇收拢,握在手中。
三线作战,己方全部处于劣势。
不该这样。
秦民的食指和中指并拢,指尖凝出一团淡蓝色的雾气。温度骤降,他脚下的碎石表面结了一层薄冰。
冰冻术。
蓝色雾气脱手而出,不是冲着赵光峰去的,也不是冲着陈安顺。
直奔左光。
雾气速度极快,无声无息。
左光正一剑逼退少女,忽然感到小腿以下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低头一看,薄冰沿着地面蔓延过来,冻住了他的左脚。
跛足的那条腿。
左光的身形一滞。剑势中断了半拍。
少女抓住这个间隙,往后暴退十步,大口喘气。
她的衣衫被剑气割得七零八落,左肩渗出一道血痕,狼狈到了极点。
但她活了下来。
秦民收回手指。
冰冻术的效果只持续了两息。左光内罡一震,薄冰碎裂,重新恢复了行动能力。但那两息的窗口足够了。足够让少女脱离致命距离。
秦民的折扇重新展开,遮住半张脸。
他没有继续出手。
他在看。
折扇后面,秦民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战场。然后停住了。
停在一个方向。
不是左光,不是赵光峰,不是陈安顺,也不是军阵。
是东南方向,百步之外的一块巨岩后面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秦民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转过身,面朝那块巨岩,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。
“不知哪位道友在此,已旁观多时。”
秦民的嗓音被真气送出,在战场的嘈杂声中清清楚楚地传开。
“既已至此,何不现身一见?”
战场的厮杀声矮了一截。
左光停住了剑。赵光峰的刀悬在半空。
陈安顺劈翻第二具铜尸的动作顿了一瞬,偏头望向秦民所指的方向。
没有人。
巨岩后面空空荡荡,只有晨雾流淌。
三息。
五息。
巨岩后面传来一声轻笑。
不是冷笑,不是嗤笑,是那种闲庭信步逛花园的笑。
一个身影从巨岩后面缓步走出。
宽大的灰色道袍,袖口绣着暗纹。头发束成一个松散的道髻,插着一根木簪。面容清瘦,三十出头的模样,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。
左手背在身后,右手拎着一个半旧的酒葫芦。
道人晃着酒葫芦,笑吟吟地走到两军阵前,往地上一坐,拔开葫芦塞子,灌了一口酒。
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,滴在道袍的前襟上,洇出一团深色的湿渍。
他抹了抹嘴,抬头看着秦民。
“小友好眼力。贫道藏了三层障眼法,你居然摸到了第二层。”
秦民折扇“啪”地合拢,攥在手里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