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岁月十三刀》。
陈安顺把竹简放在膝头,两根手指搭在牛筋绳上,轻轻一拉。
竹片展开,暗红色的光泽在月光底下泛出一层薄薄的晕。
第一行字映入眼帘。
“岁月十三刀,取四时之意,合天地之势。”
十三刀。
陈安顺往下翻。
第一式,春水东流。第二式,夏雷惊梦。第三式,秋叶离殇。
第四式……没了。
竹简到第三式结尾处,牛筋绳断茬明显,后面的竹片被齐齐截断,只剩下一个毛糙的切口。
残卷。
陈安顺把竹简翻回开头,重新看。
春水东流,刀势如水,连绵不绝,初学者可以持续不断地叠加攻击,刀锋每递进一层便厚一分。
而到了高深处,刀势引动意境,春水不止是水,是时间的流逝,是万物的消磨。
削减对手修为。
陈安顺的手指在竹片上停住。
这一行小字刻得极深,笔画遒劲,跟前面的字体不一样,更像是后人批注上去的。
他又往下看。
夏雷惊梦,取盛夏雷暴之意,一刀劈落,势若天雷。
初学者可凝刀势于一点爆发,高深者以意境裹刀,一击破防,震散对手神魂。
秋叶离殇,刀势飘忽,轨迹无定。
初学者出刀诡谲难防,高深者引动意境,刀落之处,万物凋零。
三种刀式,三种意境。
陈安顺把竹简合上,又展开,又合上。
反复了三遍。
他的呼吸逐渐放缓。
春水东流是绵长的削磨,夏雷惊梦是霸烈的爆发,秋叶离殇是无常的凋零。
三种刀式风格迥异,拆开来看,各成一派。
但把三式并在一起读……
陈安顺闭上双眼。
有一种东西,隐隐约约地把三式串在一起。
不是简单的招式衔接,是更深的东西。
春去夏来,夏尽秋至,四时轮转。
岁月。
这本刀诀叫《岁月十三刀》。
十三种刀式,对应的不是十三种意境,而是被一种更宏大的意境统合在一起。
那种意境,就是岁月本身。
生长,盛极,衰败,消亡。
周而复始。
陈安顺把竹简展开铺在膝头,站起身。
乌鞘长刀从腰间拔出。
院子里月光铺地,三把藤椅还戳在中央。陈安顺绕过藤椅,站在院子西南角那块空地上。
春水东流。
他看了一遍竹简上的起手式,把刀横在身前。丹田内白虎内罡涌动,刀意雏形顺着手臂灌入刀身。
第一刀劈出去。
平平无奇。
刀锋划过空气,带起一阵微风,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。
陈安顺收刀,重新看了一遍竹简。
起手式没问题。问题在“势”上。
春水东流的核心不是第一刀有多猛,是第一刀递出去之后,第二刀要接上,第三刀要叠上来。
水不是劈出来的,是流出来的。
陈安顺再次举刀。
这一回,他不再想着劈,而是想着推。
内罡裹着刀意雏形,从丹田出发,顺着经脉走了半圈,到手臂时不停,继续往刀锋走。
第一刀横削。
刀锋到了末端没收,顺势一转,内罡在刀身上打了个弯,第二刀直接从第一刀的末势里生出来。
连上了。
第三刀,第四刀。
陈安顺的身体跟着刀势转动,脚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圈。每一刀的力道不大,但叠在一起,刀锋前面的空气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春水。
一层压一层,一浪推一浪。
到第七刀的时候,陈安顺的刀意雏形突然跟刀势合上了。
那股稀薄的意,不再是附着在刀锋上的装饰,而是融进了“水”里。
刀锋过处,空气裂开一道细缝,青石板地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周围几把藤椅上的叶片同时抖了一下,边缘泛黄,枯萎了一圈。
削减。
陈安顺收刀,低头看了看地面。
青石板上多了七道弧形的浅痕,首尾相连。
他又抬头看了看那几片枯黄的叶子。
这才是初步掌握,就已经能让活物加速衰老。若是深修下去……
陈安顺把乌鞘长刀插回鞘中,将竹简仔细卷好。
日头已经爬上了院墙。
笃,笃,笃。
院门外响起敲门声。
陈安顺走过去,拉开门栓。
赵四站在门外。
瘦长脸,嘴里叼着根草棍,一条腿支在门框上,见了陈安顺立刻把腿放下来,草棍也没来得及吐。
“大人,清泉坊市那个凌长老派人过来传话,说想见您。”
陈安顺把竹简揣进怀里,点了下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正要转身进屋换衣裳,赵四在后面嘟囔了一句。
“大人,那个……您说那仙人坊市,有没有需要咱们凡人武夫干活的?好歹漏点仙缘下来。”
陈安顺回过头。
他上下打量了赵四两眼。
不对。
这小子的气息比半个月前厚了一截。步子稳,重心沉,手臂上隐约有股内力在走。
二流后期。
半个月前还是二流中期。
“你最近有什么机缘?”
赵四嘿嘿一笑,把嘴里的草棍吐了。
“大人您有所不知,我瞧着徐良徐老哥用了精气丹,一脚踏进一流,那家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我就寻思,跟着吃总没错。”
他搓了搓手。
“跟徐老哥借了一千两,买了几枚补气丹,这些天拼了命地练,嘿,还真有点长进。”
陈安顺听得好笑。
“借了一千两?你拿什么还?”
赵四拍了拍胸脯。“我赵四的信誉还是有的。再说了,等以后升了一流,俸禄翻倍,还不上天理不容。”
陈安顺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正房。
站在桌前,他拉开抽屉。
里面还剩最后十斤鳄龟肉,用油纸包着,旁边搁着三枚清灵果。
他的手在抽屉边沿停了一息。
鳄龟肉和清灵果,这是他手里仅存的凡俗层面的好东西。
留着自己用,锦上添花。给赵四,雪中送炭。
这小子年纪不大,脑子活,胆子也不小。敢借一千两去赌自己的武道前途,这份魄力,放在凡人堆里已经算出挑了。
万一以后真踏上修仙路……
多一个欠自己人情的修仙者,怎么算都不亏。
陈安顺把鳄龟肉和三枚清灵果一起拿出来,转身走到院门口。
赵四还杵在外面,草棍又叼回嘴里了。
陈安顺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拿着,算我借你的。”
赵四低头一看,鳄龟肉的油纸包和三枚金灿灿的果子。
草棍从嘴里掉了。
“大……大人,这……”
“鳄龟肉每天吃二两,配合桩功修炼。清灵果三天吃一颗,不要贪多。”
陈安顺顿了一下。
“以后你要是修仙有成,记得我陈安顺。”
赵四直接跪下了。砰的一声,膝盖砸在青石板上,抱着那堆东西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大人大恩,赵四这辈子……”
“行了,滚。”
赵四爬起来,抹了一把脸,连跑带颠地窜了。
陈安顺换上那件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白色长袍,挂好乌鞘长刀,牵出马厩里的快马,出了方府大门,往城北去。
清泉坊市。
远远就能看见那片山谷里冒出来的建筑群。
三天前还是荒地,现在青石道路四通八达,两侧的石屋排列整齐,已经有零星的人影在其中走动。
坊市入口立着两根三丈高的石柱,上面刻着“清泉坊市”四个大字,石柱之间横亘着一道淡蓝色的光幕。
陈安顺翻身下马,从怀里掏出那块甲字令牌。
光幕前守着两个穿灰袍的年轻修士,看见令牌的瞬间腰弯了三分。
“陈师兄,请随弟子来。”
陈安顺跟着那年轻修士穿过主街。
两侧的石屋门楣上已经挂了招牌,“江云丹楼”“东胜商会”“天北器阁”,字迹还带着新漆的味道。
主街尽头,一座七层阁楼拔地而起。
通体青石,没有多余的装饰,方方正正地杵在坊市中央,镇着四面八方。
年轻修士在一楼停步。
“凌长老在最上层。”
陈安顺独自上楼。
石阶窄而陡,每踏上一层,周围的灵气浓度就厚一分。到了第五层,那股冷冽的锐意已经压得他肩膀微沉。
第七层。
石门敞着。
陈安顺迈进去。
青袍男子坐在正中的石椅上,背脊笔直,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。整个人没有多余的动作,但周身的气场把整间屋子填得密不透风。
凌鸣志。
旁边还有一个人。白袍,折扇别在腰间。骆岐已经到了,站在侧面,双手垂着,一声不吭。
陈安顺走到正中,抱拳。
“陈安顺,见过凌长老。”
凌鸣志的视线落在他身上。
那股锐意陡然收拢,朝陈安顺的方向刺过来。不是攻击,是试探。
刀意雏形在丹田里本能地一震,顺着经脉窜到体表,撞上那道锐意。
两股意在空气中碰了一下。
凌鸣志的眉毛挑了一挑。
“桑宇那老小子,倒是鸡贼,提前收了你进内门。”
陈安顺摆了摆手。
“桑长老高看了。”
凌鸣志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叫你们来,一件事。”
他扫了陈安顺和骆岐一眼。
“坊市初建,最危险的不是尸山等三宗。”
陈安顺没接话,等着下文。
“是劫修。”
劫修?
凌鸣志看见陈安顺的反应,没有不耐烦。
“东胜州修仙资源有限,大半被宗门和家族垄断。散修想往上走,没有正经渠道,就抢。抢灵石,抢丹药,抢法器,抢一切能抢的东西。这种人,就是劫修。”
他的手指停了。
“每一座新坊市建立,都是劫修眼里的肥肉。运来的物资、前来交易的散修,全是目标。”
陈安顺脑子里转了一圈。跟凡俗世界里的匪患一个道理,新开的商路,总有劫道的。
凌鸣志往前倾了半寸。
“坊市要立住,得用血来震。让所有来交易的修仙者清楚,清泉坊市百里之内,人身安全有保障。做到了,人流络绎不绝。做不到,这坊市就是个空壳子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我带来的人,只够维护坊市之内的秩序。”
凌鸣志走到窗口,背对着两人。
“坊市之外,百里之内,是你俩的活。”
骆岐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陈安顺没动。
凌鸣志转过身,那股锐意重新铺开,压下来。
“想必你也收到内门新人礼了。仙门向来大方,但不养闲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若是百里之内劫掠频发,我会提交仙门,问责你俩。”
陈安顺和骆岐互相看了一眼。
骆岐的折扇没抽出来,手在腰间摸了一下又放下了。
“是。”两人同时开口。
凌鸣志重新坐回石椅,右手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纸,往桌上一丢。
“这是近三日进入百里范围的可疑灵气波动记录。最近的一处,在城北四十里的枯松岭。”
陈安顺伸手把羊皮纸拿起来,展开。
上面标着七个红点,散布在清泉县周围。最近的那个红点旁边,用蝇头小字写着一行批注。
“练气后期,两人。今晨截杀一名前来坊市交易的散修,夺走灵石十七块,回愈丹两瓶。散修重伤逃回坊市,现在丹楼救治。”
陈安顺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:
“凌长老,不知这枯松岭的清缴任务,有没有时限?”
“十日之内即可。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