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秋叶离殇

    八块庚金之精码在锦盒里,东胜商会掌柜的脸笑得皱纹都堆了三层。

    “陈前辈,八百灵石,一分不差。”

    陈安顺把锦盒收进储物袋,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掌柜的嘴还张着,想说句“下次再来”,人已经出了门。

    夜风灌进巷子,把他散了半边的白发吹到脸上。

    颈侧那道红痕还在,碰到冷风就刺。

    不深,没伤到筋肉,但疼。

    拓跋常平那一剑的余韵还留在识海里,不是灵力层面的残留,是意境层面的。

    那股悲意已经散了,可那种剑从缥缈到凝实的路径,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。

    陈安顺推开方府院门。

    风狼崽绑在枣树上,两根前爪搭在树干上刨了半天,树皮都啃秃了一块。

    见他进来,幽绿的眼珠子亮了一下,嘴里的嚎叫收成了一声哼唧。

    陈安顺没解它的链子。

    他走到院子中央,把金岚刀抽了出来。

    不急着炼化庚金之精。

    三击之约,表面上看是拖大了,一个练气八层去接练气九层巅峰的三击,怎么算都是找死。

    但陈安顺心里有自己的账。

    银铃在储物袋里揣着,那是神识攻击法器,拓跋常平年纪大了,神识未必扛得住突然一击。

    御刀飞行刚学会,真打不过,踩着金岚刀就跑。

    陈平安给的两道金光符还贴在内衣上没撕,一道挡,一道逃,最差的情况也能撑满三击。

    更何况凌鸣志就坐在旁边。

    那老头说的是“不论生死,筑基不插手”,但真到了要死人的时候,凌鸣志会坐视自己清泉坊市的内门弟子被一个外来的练气修砍死?

    不会。

    赌约作废,顶多丢个面子。

    命还在,面子算什么?

    这买卖从一开始就是稳赚不赔。

    唯一没算到的,是那老东西的剑意。

    陈安顺把金岚刀横在身前,闭上双眼。

    拓跋常平那一剑的画面又浮了上来。

    缥缈的前送,不是刺,不是劈,轨迹几乎看不见。剑锋到了末端骤然凝实,从虚到实只在一瞬。

    那种“缥缈”。

    陈安顺的手腕一翻,金岚刀斜斜削出。

    刀锋划过夜风,嗡了一声,落了个空。

    太实了。

    他的刀路一直偏硬,春水东流是绵长的、叠加的硬,不屈刀意更是从骨子里往外顶的硬。

    但秋叶离殇要的不是硬。

    秋叶离殇,刀势飘忽,轨迹无定。

    竹简上的批注他看了十几遍,一直停在“入门”的层次。

    起手诡谲,收刀无迹,这两个要领他都做到了,但总觉得差了一层东西。

    差在哪?

    拓跋常平告诉了他。

    不是前面差,是中间差。

    从“出刀”到“落刀”之间那段空白,才是秋叶离殇的核心。

    秋叶从枝头脱落,不是直坠,是飘。

    风往东,它往西;风停了,它转个弯又往上浮一截。你永远不知道它最终落在哪里。

    拓跋常平的悲之一剑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

    前送的过程缥缈无定,让你的识海先乱了,再在你最薄弱的地方一刀扎进来。

    悲意是真,飘忽也是真。

    陈安顺再次举刀。

    这一回,他不想着砍什么。

    内罡裹着庚金灵力灌入刀身,到了刀尖的时候,他刻意把力道散了三分。

    刀锋像是脱了力,歪歪扭扭地往右飘了一截。

    不对。

    散力不是飘,是泄。散掉的力回不来,等于白丢。

    陈安顺收刀,站了三息。

    拓跋常平那一剑,力道有没有散?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从头到尾,那柄黑铁长剑上的灵力一丝没少。缥缈的不是力,是轨迹。力还在刀里,走的路变了。

    秋叶不是没有重量,是重量被风接管了。

    陈安顺的手腕再翻。

    金岚刀斜削出去,到了半途,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一拧。

    灵力的走向没变,但刀锋的方向偏了两寸。力量裹在刀身里继续往前走,轨迹却拐了个弯。

    刀锋在夜色中画出一截歪歪扭扭的弧线。

    到了弧线的末端,陈安顺的手指再拧。

    又偏了。

    两次偏转叠在一起,金岚刀的轨迹变得不可预测。

    连陈安顺自己都不太清楚下一瞬刀锋会走到哪里。

    对了。

    就是这种感觉。

    枣树下的风狼崽停了刨树皮的动作,幽绿的眼珠子盯着半空中飘忽不定的金色刀光。

    它的嘴慢慢合上了,喉咙里的嚎叫收成了一串低低的呜鸣。

    陈安顺没注意它。

    金岚刀在手中越走越飘,每一刀的落点都和上一刀不同。

    灵力没有泄漏,全兜在刀身里,但轨迹彻底放开了。

    三刀,五刀,七刀。

    到第九刀的时候,飘忽的刀法终究有了几分模样。

    枣树上的叶子簌簌地抖了一下,三片枯黄的叶子脱离枝头,打着旋往下飘。

    风狼崽的呜鸣声更低了。

    它趴在地上,尖耳贴平,尾巴夹进后腿中间。

    叶子飘过金岚刀掠过的位置,边缘加速发黄、卷曲、碎裂,没等落地就化成了粉末。

    万物凋零。

    陈安顺的第十刀劈在空气中,刀锋过处,一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浪从刀尖扩散开去,扫过院子角落那几盆花草。

    花瓣在一息之内枯萎,茎叶耷拉下来,花盆里的土壤表面泛起一层白霜。

    陈安顺收刀。

    呼吸重了两分,灵力消耗不小,但他却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惨状。

    枣树秃了半边,花盆里的东西全部报废。

    果然和高手过招才能增进刀技。

    拓跋常平那一剑的悲意是钥匙,打开的不是他陈安顺心底的悲,是秋叶离殇那层一直捅不破的窗户纸。

    缥缈、飘忽、不知去向,这三个词他在竹简上读了几十遍,不如亲眼挨一剑来得透。

    陈安顺把金岚刀插回鞘中,在藤椅上坐下。

    从储物袋里摸出第一块庚金之精,托在掌心。

    金黄色的凉意透入骨缝,丹田里的庚金灵力涌上来,三百六十五倍的消耗速度启动。

    金属块迅速消融。

    练气八层的进度条又往前推了一截。

    风狼崽缩在枣树底下,幽绿的眼珠子盯着那个盘膝闭眼的白发老头,一声不吭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三百四十里外。

    宁川府城,府尹衙门后院。

    白白胖胖的殷英坐在自己的花厅里,桌上摆着一碗冰镇酸梅汤,手里捏着一枚玉简。

    玉简是半个时辰前,跟着一批运送坊市物资的年轻修士送过来的。随玉简一起到的,还有一只储物袋。

    殷英把储物袋打开的时候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百五十块灵石。

    他把灵石倒在桌面上数了两遍,确认无误,才把玉简贴在额头上读了一次。

    玉简里的内容不长。

    陈安顺把龙形玉佩收到宁川府围攻情报、藤蛟县伏击拓跋海、收获千块灵石的事情交代得清楚利落,末尾加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殷兄赠情报之恩,陈某铭记,略备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
    殷英把玉简从额头上拿下来,放在桌角。

    他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,发出一声含混的笑。

    “妙人。”

    他靠进椅背,胖乎乎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龙形玉佩通讯、分享情报,本就是仙门要求做的事情。

    对他来说,是职务之内的理应之事。对陈安顺来说,那是一趟冒着生死的出征。

    结果,人家把收获的灵石分了四份,硬是给他搁了一份进来。

    这年头,办事讲究的人不多了。

    殷英又抿了一口酸梅汤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    他放下碗,从袖口抽出一摞公文。

    翻了四五页,手指停在一份申请函上。

    “宁川府赵府,赵有道。申请兑换千年朱果一颗,用于突破后天境界。”

    殷英的手指在“一颗”两个字上点了点。

    这赵有道是赵府当家的,那陈安顺的履历自己看了,当初就是赵府的马夫管事。

    赵光峰卸任第三军统帅、回归百草门山门,还先斩后奏、让陈安顺接任了第三军统帅。

    想来,陈安顺和这赵府交情极深。

    殷英提起朱笔,在“一颗”上划了一道。

    旁边批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两颗。”

    笔放下,殷英把公文合上,往旁边一摞待批的卷宗里一塞。

    “如此一来,往后再跟陈老兄见面,才好说话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酸梅汤,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干净,打了个饱嗝。

    胖乎乎的手又翻开下一份卷宗。

    藤蛟县最新的兵力调动记录。扉页上盖着军情司的红戳,日期是今晨。

    殷英的笑意收了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扉页第二行停住。

    “尸山宗筑基长老拓跋渊、拓跋不易、拓跋深亲赴藤蛟县,随行银甲尸卫四十七具。”

    殷英把酸梅汤碗推到一边,右手摸向腰间那枚龙形玉佩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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