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很快就到了。
瘦长的脸,草棍叼在嘴角,走路带着点懒洋洋的晃荡。一流武者的气息从他周身渗出来,比几个月前厚实了不止一截。
陈安顺靠在院门边,扫了他一眼,目光在那根草棍上停了两息。
“这叼草棍的习惯。”
他的手指朝赵四嘴角一指。
“桑宇长老也这么干。到底是他学你的,还是你学他的?”
赵四嘿嘿一笑,草棍在齿间翻了个个儿。
“您还别说,这事儿还真有渊源。”
他往石桌旁一蹲,手肘搁在膝盖上,一副要讲古的架势。
“前回您派我去城南道院,给桑宇长老送藤蛟县增派修士的消息。我进了道院,桑宇长老正坐在松树底下嗑牙,问我干嘛来了。我把事一说,他拉着我聊了小半个时辰。”
赵四的草棍又翻了一圈。
“聊什么聊那么久?”
“聊养兽。”
赵四挠了挠后脑勺,“桑宇长老听说我以前在米帮照料过猛犬,来了兴致,拉着我说了一通灵兽豢养的门道。后来又聊到草药辨识、山林求生,越扯越远。最后他说,'你这小子有点意思,以后没事来坐坐。'”
陈安顺看着赵四那张瘦长的脸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这货的运气倒是不赖。
一个练气后期都够不上的凡人,随手替上级跑个腿,就跟仙门筑基长老攀上了交情。
“你这修为……一流了?”
赵四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嘿,桑宇长老给了两枚淬体丹,我吃完就破了。”
陈安顺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淬体丹。
那是给练气修士打底子用的辅药,落到凡人武者手里,效果翻着倍地往上走。两枚下去,破一流境不奇怪。
桑宇那老东西,出手倒是大方。
不过想想也对。赵四是他陈安顺的人,桑宇给赵四好处,绕来绕去还是在给他陈安顺面子。
算盘打得精。
“行了。”
陈安顺抬手朝院角的歪脖子树底下一指。
风狼崽蹲在树荫里,一双金色的竖瞳正盯着赵四打量。
小东西的肩高快到膝盖了,银灰色的皮毛油光水滑,嘴边露出两颗小獠牙。
“我要外出一趟,这崽子你帮我照顾。”
赵四歪过头,看了风狼崽一眼。
风狼崽也歪过头,看了赵四一眼。
一人一兽对视了两息。
风狼崽的鼻子抽了抽,凑过来闻了闻赵四的手背,尾巴晃了两下。
赵四的脸上露出一个实打实的笑。
“这小家伙精神得很。吃什么?”
“军中免费的牛肉就行。”陈安顺顿了顿,“多喂点,它正长个。”
赵四蹲下来,手掌搁在风狼崽的脑袋上,搓了两把。风狼崽没躲,反而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。
倒是亲热。
陈安顺沉吟了片刻。
这一去仙门,不知多久才回。
清泉县虽不算凶险,但拓跋家刚吃了大亏,那帮阴魂不散的劫修也未必都跑干净了。赵四一个一流武者,搁在修士堆里跟纸糊的没两样。
“有什么意外,去城南道院找桑宇长老。”
赵四点头应下。
“成。您放心去。”
陈安顺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往屋里走。
风狼崽在身后嗷了一声,短促的,带着点不舍。
陈安顺没回头。
回到屋里,门一关。
陈安顺把鬼道人的储物袋翻过来,袋口朝下一抖。
哗啦。
灵石滚了一地。
大小不一的灵石在地砖上弹跳、碰撞,堆成了一小堆。陈安顺蹲下来,随手拨拉了几下,粗略一数。
两万块出头。
鬼修有钱。
这倒也不奇怪。鬼道人是筑基前期的劫修,杀人越货少说干了几十年,身上不攒个万把块灵石才叫见鬼。
灵石之外,还有别的。
两本泛黄的手抄册子从袋底滑出来,落在灵石堆旁边。
第一本,封皮上写着,《彭氏御鬼心经》。
第二本,《彭氏周游记》。
原来鬼道人姓彭。
陈安顺随手翻了翻《御鬼心经》,里头全是豢养恶鬼、炼制魂幡的法门,阴气森森的,看得人后脊发凉。用不上,但能卖。阴修圈子里,这种家传心法有人要。
《周游记》倒有意思。翻开头几页,是鬼道人早年游历各地的见闻,哪座山里有阴穴、哪处古战场的怨气浓厚适合养鬼、哪个城镇的地下黑市能买到什么货色,记得事无巨细。
有点价值,留着慢慢看。
一个青瓷瓶从袋底滚出来。
陈安顺捡起来,拔开瓶塞,凑近嗅了一下。一股腥甜的气味钻进鼻腔,带着点说不上来的阴寒。
瓶里躺着十枚紫色丹药,每颗拇指盖大小,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。
不认识。
没有药方、没有标注,鬼道人也没留下只言片语说明这东西的用途。
陈安顺把瓶塞按回去,搁到一旁。回头找人鉴别,不急。
储物袋里还剩最后一样,百来斤妖兽肉,码得整整齐齐,用阴气封了一层保鲜。
肉质暗红,纹理细密,灵力残留的浓度比当初他在驻军营地吃的鳄龟肉高了不止一个品阶。
估计是饲鬼用的。
陈安顺把妖兽肉重新塞回储物袋,又把之前扒下来的东西翻出来一一过了眼。
一阶上品法靴,灰绿色,靴底刻着轻身灵纹,穿上去走路能省不少灵力。
一阶上品道袍,就是鬼道人那身灰绿色的袍子,上头绣着暗纹,有护体之效。挨了他一刀,背面破了个口子,但灵纹还在,修补一下还能用。
一枚阴玉,拇指大小,品质不错,成色匀净。阴修拿来辅助修炼,或者嵌在法器上提升阴属性的威能,都有人收。
陈安顺把所有东西在地上摊开,从左到右扫了一遍。
两万块灵石。两本册子。一瓶紫色丹药。百来斤一阶上品妖兽肉。法靴、道袍、阴玉各一。
加上腰间五具银甲尸卫。
腰包又鼓起来了。
两千两百斤玄铁砸进丹田里,换来一个筑基境界。眨眼间从暴富变成赤贫,又眨眼间从鬼道人身上回了血。
修仙界的财富流转速度,比战场上的军饷来得快多了,也狠多了。
陈安顺把所有家当拢回储物袋,一个不落。
站起身,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,林雪已经把日常衣物和杂物收拾妥当,整整齐齐地叠在一个布包里。
陈安顺接过来,塞进储物袋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日头偏西了。院角的玄铁粉渣还没来得及扫,银白色的粉末铺了一地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明天辰时,田英就来了。
筑基之后的路怎么走,功法传承在哪接,全得回仙门才有答案。
陈安顺回到屋内,盘膝坐下,闭上了双眼。
丹田里的液态庚金灵力沉甸甸地转着,不屈刀意在正中央竖着,稳当得很。筑基的门槛过了,但这扇门后面的世界有多大,他连边都没摸到。
一夜无话。
辰时。
第一缕晨光刚刚翻过院墙,陈安顺的神识里便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“空白”。
五里之外什么都感应不到,但那股松脂味已经飘进了巷口。
田英。
陈安顺睁开眼,起身出了院门。
少年从巷口走来,清秀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年轻,长发随意披在肩后,步子不急不慢。
林雪已经在院门口候着,低眉敛目。
陈安顺扫了她一眼。
“看好院子。”
林雪弯腰行了一礼,退到门框后面。
田英走到近前,袍角上还沾着昨天那片松针,依旧没拂。他朝陈安顺点了点头,手腕一翻。
一道灵光从袖口溢出来,在巷口的空地上铺展开。
飞舟。
比凌鸣志的十丈飞舟小了一半,通体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泽,显出几分高贵和优雅。
陈安顺跨上飞舟。
脚底踩实的瞬间,一股绵密的灵力从舟底涌上来,托住了他整个人的重量。
田英站在舟首,右手虚虚一抬。
飞舟无声离地,穿过巷口上方的晨雾,斜斜拔起。
清泉县的屋顶、街道、城墙在脚下迅速缩小。方府的院子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小方块,歪脖子树变成了一个绿点。
风灌进来,白发撩到脑后。
陈安顺的手按在舟沿上,低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院门口,一个白净修长的身影还站在原处,裙摆被晨风卷起半截。
飞舟加速,云层合拢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此去,古渚仙门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