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顺拱手退出洞府。
青牛跟在他身后,蹄子踩在石板上,嗒嗒嗒的,不轻不重。
牛脖子上那只铃铛叮当响了两下,在寂静的山壁间回荡。
田英等在石门外。
少年的手背在身后,听见脚步声,偏过头来。那张沧桑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。
“峰主赐了坐骑?”
“二阶下品,青牛。”陈安顺拍了拍二牛的脖子。“峰主说皮糙肉厚,跑得快。”
田英扫了青牛一眼。
“二阶下品里头,青牛血脉算是中等偏上。胜在耐力和速度,战斗力差些。”
他的手从背后放下来,往谷口方向一让。
“回去歇着吧。秋季展示赛的灵石已经发了,后面的事你自己安排。”
“我要闭关一段时日。有急事,找萧平易。”
田英的身影从山径尽头消失。
松脂的气味在空气中淡了,那股“空白”从感知范围内退去。
陈安顺翻身上了二牛的背。
青牛的脊背宽阔平坦,坐上去稳当得很。
比他在赵府骑过的任何一匹马都稳。
灵兽的毛皮底下,一层淡淡的灵光将颠簸震动化解得干干净净。
翠翠从衣襟里钻出来,扑棱着翅膀跳到二牛的牛角上,蹲稳了。
金色的圆眼滴溜溜一转,脑袋歪了歪,朝下面这张比自己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牛脸看了两息。
“你叫二牛?”
“哞。”
青牛的鼻孔喷出一口热气,牛角轻轻晃了一下,没把翠翠晃下去。
翠翠的爪子扣住牛角尖,站得稳稳的。
“二牛,你今年几岁了?”
“哞哞。”
翠翠的翅膀拍了两下。
“什么?你都八十岁了?”
金色的圆眼往下瞥了一眼陈安顺的白发,又看了看二牛灰扑扑的牛角,胸脯一挺。
“那不是和老头一样老。”
陈安顺没搭理这只嘴欠的鸟。
他拍了拍二牛的侧腹,让它顺着山径往清幽山谷的方向走。
青牛迈开步子,四蹄交替,步伐不快,走得四平八稳。
翠翠在牛角上蹦了两下,又开始聒噪。
“峰主说你跑得快,你跑得有多快?”
“哞哞。”
“你想试试跑起来?”
翠翠扑棱着翅膀,扭过头看陈安顺。
“老头,二牛说它想跑。”
陈安顺低头看了一眼青牛。
两只圆眼正仰着看他,里头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。
他点了下头。
二牛的后蹄往后一刨。
蹄下青石碎了一角。
整头青牛的身形骤然矮了一寸,四肢的肌肉在灵光覆盖下猛地绷紧,一股凶猛的推力从后腰炸开。
一蹬。
百丈。
陈安顺的脊背猛地往后一仰,又被牛背上那层灵光稳稳托住。
风从两侧灌过来,吹得白发往后飘,但身子纹丝不动。
翠翠的翅膀死死扣着牛角,绿色的羽毛被风压得贴在身上,圆眼睁得溜圆。
“呱!”
一声惊叫从鸟嘴里迸出来。
百丈之外。
二牛四蹄稳稳落地,嗒的一声,山径上的青石板连条裂纹都没多。
稳。
不是那种急刹车的稳,是四只蹄子每一只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,力道收得恰到好处。
陈安顺摸了摸二牛的脑袋。
掌面贴上去,牛皮粗糙,底下的灵力热乎乎的。
“二牛,你这神通确实厉害。往后出门,却要靠你。”
二牛的圆眼里闪过一丝得意,“哞哞”叫了两声,又点了点头。
厚实的牛脖子上下晃动,铃铛叮当直响。
翠翠缓了好一会儿,才从牛角上松开爪子,浑身的绿毛炸着。
“二牛你吓死我了!下次跑这么快之前先说一声!”
“哞。”
清幽山谷的谷口出现在前方。
古松翠竹,溪涧细流,一切和离开前没什么两样。
陈安顺跳下牛背。
他在石屋旁边找了一处背风的平地,
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把斧头和几根灵木,叮叮当当地搭了个棚子。
棚顶铺了厚厚的干草,地面也垫了一层。
跟清泉县的马厩比,简陋了些,但干燥通风。
二牛绕着牛棚转了一圈,低头闻了闻干草,鼻孔喷出两口热气。然后四蹄一折,整头牛往干草上一趴。
庞大的身躯陷进干草堆里,圆眼半阖,午后的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青色的毛皮上。
安逸。
翠翠从松枝上飞下来,落在二牛的背上,脑袋埋进翅膀底下。
一牛一鸟,不到半炷香的工夫,鼾声就起来了。
陈安顺站在牛棚外面,手搁在腰间的金岚刀上。
指腹从刀柄滑到刀身,在中段的位置顿住。
一条极细的裂纹。
从刀身右侧的灵纹处延伸出去,长约一寸,深不见底。是跟李长青对拼的时候留下的。
那三棵苍虬古藤碎裂时,暗涌的灵力反震通过刀身传进来,硬生生把灵纹的结构崩了一道缝。
一阶上品。
到了筑基这个阶段,金岚刀撑不了太久了。
下一场硬仗再来一次这种程度的碰撞,裂纹扩散,灵纹结构崩溃,整把刀就废了。
得换。
陈安顺盘腿坐在石床上,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,一样一样地摆在石桌上。
灵石,三万五千块。这是展示赛的奖金加上之前的存货。
法器。
鬼道人的储物袋里还剩着几样东西:
一双灰绿色法靴,一件灰绿色道袍,上面的灵纹是鬼修路子的,他用不了;一块阴玉,品相不错,但庚金属性的修士拿着这东西,灵力会被压制。
再就是拓跋海留下的那件金色道袍。
拓跋家族的嫡系,尸山内门的天骄。那件道袍上的灵纹编织得极其精密,用的是陈安顺没见过的材料。
展示赛上认识了不少同门。万器峰那位锻造灵剑的新人,手艺虽然嫩,但对材料的鉴赏力不差。
用这些换一柄趁手的刀,或许够。
陈安顺收拾好东西,出了谷口,往万器峰方向遁去。
万器峰在御兽峰西北方向,隔着两道山脊。
如今他遁法不俗,不到一刻钟就到了。
万器峰的山门比御兽峰热闹。
铸炉的火光从半山腰的洞窟里映出来,叮叮当当的锻造声不绝于耳。
灵力波动混杂着金属的焦糊气味,从山体内部往外渗。
展示赛上那位锻造灵剑的新人姓周,叫周大虎。
人如其名,五大三粗,两条胳膊跟陈安顺的大腿一般粗,手掌上全是老茧和烧疤。
陈安顺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摆。
法靴、道袍、阴玉、金色道袍,外加一万灵石。
周大虎先看了法靴和阴玉,摇了摇头,搁到一边。
拿起金色道袍的时候,手指在灵纹上摩挲了两遍,嘴里嘶了一声。
“这灵纹的编织手法我没见过。材料也不是常规的丝线,掺了什么东西在里头。”
周大虎把道袍举到灵火旁边,灵力注入,金色的纹路亮了一瞬。
“有研究价值。”
他放下道袍,从身后的架子上摸出一柄长刀。
刀身比金岚刀宽了两分,厚了一分。
通体暗银色,没有花哨的灵纹装饰,只在刀脊上嵌了一道极细的灵力导流槽。
刀柄缠着黑色的兽皮,握上去粗糙扎手。
“归元刀,二阶下品。”
周大虎把刀横在桌上。
“以坚固著称。筑基中期的长老里头,有些还在用这款。市面上卖三万灵石打底。”
他拍了拍金色道袍。
“若不是这件东西有些研究意义,这价钱我绝不会卖。”
陈安顺伸手握住归元刀的刀柄。
灵力注入的瞬间,暗银色的刀身微微震了一下。庚金灵力顺着刀脊的导流槽走了一圈,回路顺畅,没有卡顿。
刀身沉,比金岚刀重了近一倍。但对于他步入筑基之后暴涨的力气来说,这点重量,刚好趁手。
陈安顺点了下头。
“成交。”
从万器峰出来,二牛驮着他往丹霞峰去。
涤魂丹是丹霞峰的招牌丹药。明码标价,一万灵石一枚,概不还价。
陈安顺掏出两万灵石,换了两枚暗红色的丹药。
丹药搁在玉瓶里,瓶壁透出一股清苦的药香。
储物袋里只剩五千灵石了。
从三万五,到五千。
不到半天的工夫,又回到了穷鬼的行列。
斩念需要三次。每次涤魂丹可能需要数枚。剩下的缺口,只能到时候再想办法。
先把第一念斩了再说。
回到清幽山谷。
二牛趴在牛棚里嚼干草,翠翠蹲在牛角上打盹。
陈安顺关了石屋的门窗,盘膝坐上石床。
玉瓶打开,暗红色的丹药滚出一枚,落在掌心。比指甲盖大一圈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触手微温。
吞下去。
丹药入腹,化作一股清凉的药力,从胃里往上冲,沿着经脉直奔识海。
识海里的动静不大。
那股药力在识海中散开,没什么翻天覆地的感觉,只是视野变了。
不是外部的视野。是内部的。
陈安顺的意识退后了一步。
整个识海在他面前铺开,液态庚金灵力在丹田里缓缓转动,不屈刀意竖在正中央,稳稳当当。
但灵力的边缘,有几团淡灰色的东西在漂浮。
模模糊糊的。
看不清形状,也抓不住轮廓。
一枚不够。
陈安顺把第二枚涤魂丹塞进嘴里,咬碎,咽下去。
双倍的药力冲入识海。
那些淡灰色的东西被药力冲刷了一遍,其中一团的轮廓骤然清晰起来。
不是画面。是一段记忆。
赵光峰站在祭坛边缘。战袍下摆沾满泥土。他嘴唇微动,没有出声,但陈安顺听见了。
“陈老头。我走之后,宁川府必有动荡。我那不成器的三儿子赵成器,还有有道……劳烦你,照拂一二。”
传音入密。数月之前的话,一个字不差地从识海深处翻上来。
陈安顺的身子在石床上轻轻晃了一下。
赵光峰弃帅而去,将五千兵马和两个儿子托付给他。他当时重重点了头。
然后呢?
接管第三军,一路修仙,被桑宇带入仙门,秋季展示赛,一件接一件的事压上来。
赵有道,赵成器。
他已经数月没有过问赵家的消息了。
承诺。
这个东西不是贪,不是嗔,不是惧。是一根刺。扎在识海的边缘,不疼,但一直在。
他答应了人家的事,没做。
不是做不到,是忘了。
不,不是忘了。是被其他事情挤到了后头。
修仙、突破、赚灵石,在他心里更重要。赵家那两个小子的死活,在他的排序里,一直往后挪,挪到了看不见的地方。
这就是杂念。
不是念头本身有多脏,而是它跟道心产生了冲突。他的不屈刀意里,有一条最朴素的东西:说到做到。
做不到的事不说。说了的事,就得做。
这条线被他自己踩过去了。
踩过去的那一刻,杂念就种下了。
陈安顺的双眼睁开。
识海里药力散尽,那团淡灰色的东西依旧浮在灵力边缘,但轮廓已经清清楚楚。
知。
第一步,走完了。
解和化,不是坐在石床上想出来的。
得回去。
回宁川府。找到赵有道和赵成器,把承诺落实了,这根刺才会自己松动、自己脱落。
陈安顺从石床上站起来。归元刀挂在腰间,暗银色的刀身在石屋的昏暗中不反光,沉甸甸地坠着。
他推开门。
谷外的阳光洒进来。溪涧的水声细碎,古松的枝桠在风里晃。
牛棚里,二牛抬起头,嘴里还叼着半截干草。翠翠从牛角上弹起来,扑棱着翅膀飞到他肩膀上。
“老头,你脸色不对。”
陈安顺拍了拍翠翠的脑袋,指腹从头顶顺到脖颈。
“收拾收拾。”
“明天回东胜洲。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