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清楚。”
陈安顺把归元刀插回鞘中,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沼泽消退后的泥地。
靴底沾着一层灰黑色的残渣,已经开始干裂脱落。
虞少微收回望向拓跋族地方向的视线,袖口里的手动了一下。
“被金丹神念盯上,你自己小心。”
说完,旧袍一摆,脚尖已经点上虚空,准备走。
“真人。”
陈安顺开口。
虞少微的脚步顿了一拍,半转过身。
“弟子有一事相求。”
虞少微翻了个白眼,旧袍的袖口甩了一记。
“你这老小子,又有何事?”
陈安顺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,双手捧着举了一下。
“弟子晋升内门时拿到一本刀诀,《岁月十三刀》。”
他把竹简展开,翻到牛筋绳断茬处。
“残卷,只有前三式。到容英界仙门的藏经阁转了一圈,都没找着全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式已习得,往后再练没东西接了。不知真人那边,可有全本?”
这话问得直白,但陈安顺的脑子里早转过了一圈。
虞少微是古渚仙门的金丹真人,御兽峰的当家人,说不定就藏有全本。
问一嘴,碰碰运气。
虞少微瞥了那卷竹简一眼。
“岁月十三刀?”
旧袍的袖口翻了一下,一卷更厚的竹简从虚空里掉出来,直接砸在陈安顺怀里。
陈安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卷竹简。
牛筋绳崭新,竹片厚实,十三片整整齐齐。
全本。
“多谢真人。”
虞少微已经踏入虚空。深青色旧袍的衣角被夜风扯了一下,下一息人已经消失在万灵峰方向。
陈安顺把全本竹简仔细揣好,拍了拍二牛的脖子。
“走,回家。”
铃铛响了一串,二牛四蹄踩上土路。
脑子里的推演没停。
刚才那团灰黑色的东西,金丹神念分身。
能操控神念分身千里追杀的人,本体至少是金丹修士。藏在暗处,不露面,手段阴损。
虞少微在的时候它跑了,说明忌惮金丹本体。
那就意味着,对方的本体修为跟虞少微在伯仲之间,没有碾压的把握。
这种角色,陈安顺碰不了,碰了就是死。
唯一的活路就是变强。
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二牛的铃铛在夜风里叮当响着,蹄子踏回方府门前。
院子里一地碎砖,灶房门口赵四留下的那把葱还扔在地上。
赵四不在。
陈安顺没管,径直走到歪脖子枣树下,从怀里掏出那卷全本竹简。
牛筋绳一拉,竹片展开。
前三式跳过,直接翻到第四式。
冬藏寂寂。
陈安顺的手指在竹片上停了一拍。
前三式,春水削磨,夏雷爆发,秋叶凋零,清一色的攻击手段。
第四式,画风突变。
“冬藏寂寂,藏锋守拙,以不争而争。”
竹片上的字刻得极小,排列紧密,比前三式的注解多了一倍有余。
起手式是收刀式。
刀归鞘,重心下沉,庚金灵力不外放,全部收拢在经脉的几个关键节点上。
外来攻击的力道打上来时,灵力在节点处形成旋转削减,卸掉七成威力,剩余三成沿着刀身引入地面。
同时,守势中暗藏反击的节拍。
对手每一次攻击的间隙、换气的停顿、灵力运转的衔接点,全部被记录在刀势的韵律里。
等攻势一断,反击就从藏锋的节拍中直接弹出来。
“冬藏寂寂……”
陈安顺喃喃了一声,站起身。
归元刀抽出来又推回去。一个收刀的动作,反复做了三遍。
第四遍时,庚金灵力从丹田涌出,不走刀身,走经脉。
在右肩、右肘、右腕三个节点分别凝了一团。
然后他什么都没做。
站在枣树下,刀归鞘,双手垂在身侧。
三息。
歪脖子枣树上掉了一片叶子,擦着他的肩膀落下来。
叶子碰到他肩头灵力节点的瞬间,轨迹偏了。
不是被弹飞,是被拽了一下,顺着一个弧度滑到地上,落点比自由落体远了两寸。
削减加引导。
陈安顺低头看着地上那片叶子,嘴角扯了一下。
前三式全是攻,第四式忽然来一手防。
而且不是硬扛,是卸力加伺机反击。
放在实战里,春水东流削不动的对手、夏雷惊梦炸不开的防御、秋叶离殇斩不到的身形,全靠冬藏寂寂兜底。
四时齐了。春夏秋冬,攻攻攻守。
这刀诀的编排不是随手排的,是实战逻辑。
陈安顺把竹简翻了一页。
第五式,朝露待晞。
第六式,日昃之离。
第七式,月落乌啼。
第八式,岁暮天寒。
第九式,逝者如斯。
第十式,浮生一梦。
第十一式,百代刀客。
第十二式,白驹过隙。
第十三式,岁月无声。
九种刀式,一口气排在眼前。
陈安顺没有急着看后面的详解,而是先把十三式的名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春水东流、夏雷惊梦、秋叶离殇、冬藏寂寂。
四时。
朝露待晞、日昃之离、月落乌啼。
一日之中,晨、午、夜。
岁暮天寒、逝者如斯、浮生一梦。
时间的尺度在拉大,从一日到一年到一生。
百代刀客、白驹过隙。已经超出一个人的寿命了。
岁月无声。
陈安顺的手指在最后四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这本刀诀的野心,比他想象中大得多。
不是十三种招式拼在一起的合集。是一条完整的道。
从四时轮转开始,到日月交替,到岁月流逝,到最终的……无声。
万物归于寂灭。
竹简合上。
冬藏寂寂还没练熟,后面九式急不来。但光是读过一遍名字,心里就多了一根线。一根贯穿十三式的线。
以后每练一式,都是在这根线上走。
陈安顺重新展开竹简,翻回冬藏寂寂的详解页。
归元刀再次出鞘。
月光落在院子里。白发老头在枣树下反复做着同一个收刀的动作,一遍又一遍。
庚金灵力在经脉节点上越收越紧,越转越圆。
到天色微亮时,他劈出了第一记反击。
刀从鞘中弹出,刃口精准地切在虚空中的某一个点上。那个点,是他在守势中标记了三十七遍的位置。
青石板地面上没有新的痕迹。
但歪脖子枣树最低处的一根枝丫上,一片枣叶被齐根切断,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,轻飘飘地落在他脚边。
陈安顺把刀收回鞘中。
储物袋里空空荡荡,灵石一块不剩。筑基三层的突破,把这些日子攒下来的家底全掏干净了。
得等李家下一批货到,或者铁线藤成熟收割,再不然就是柴生那边培育出新的灵植品种。
总之,灵石断了。
但刀法不用灵石。
正好。
……
千里之外。
拓跋家族族地,后院东侧小楼。
黑土从泥地里钻出来,巴掌大的灰黑色身形跳上窗台,歪着脑袋对着盘腿闭目的灰白袍年轻人嗡嗡震了几下。
杨恨天睁开眼。
神念分身传回的信息直接灌入识海。
画面一帧一帧地翻过去。白发老头在院子里堆成小丘的庚金之精矿石粉末。灵力涌入丹田的速率。壁障碎裂的瞬间。
杨恨天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记。
“百倍以上的吞噬速率。”
一百块庚金之精,换个筑基前期的修士来炼化,少说三个月。
那白发老头五天吃完了。
杨恨天的脑子里翻出一个名字。
饕餮道体。
上古奇体之一,对天地灵气和各类灵材的吸收转化效率是常人的百倍以上。修仙界万年难出一个。
不一定是,但特征吻合。
杨恨天的手从膝盖上挪到矮案边。桌上的两枚丹药还剩一枚,孤零零地搁着。
吞了这个白发老头,对他的修为恢复帮助微乎其微。筑基三层的血肉精华,连金丹修士一顿加餐都算不上。
但这个消息本身,值钱。
尸山那群疯子最喜欢什么?
奇体。
炼尸山的核心功法就是夺天地灵材为己用,一具饕餮道体的肉身对他们而言,是足以让长老亲自出手的至宝。
把这消息丢给尸山,他们一定会加大对清泉县的进攻力度。
虞少微坐镇清泉,尸山加码进攻,古渚仙门不可能坐视不理。
两边打起来,打得越狠越好。
他杨恨天只需要在乱局里捡漏。今天吞一个落单的筑基,明天摘一个重伤的金丹,积少成多。
等实力恢复到金丹巅峰,再去碰虞少微那块硬骨头也不迟。
嘴角弯了弯。
“宗远。”
门外传来膝盖碰地的声音。
拓跋宗远推门进来,单膝跪地,头压得极低。
“主人。”
杨恨天拈起矮案上最后一枚丹药,在指尖转了两圈。
“给尸山的人递个消息。”
“清泉县县丞陈安顺,疑似饕餮道体。吞噬灵材速率为常人百倍以上,半年内从凡俗三流直达筑基三层。”
拓跋宗远的背脊僵了一下。
饕餮道体。
这四个字砸在耳朵里,比当初被神念烙印还要重。
那个害死拓跋渊和拓跋深的白发老头,竟然是饕餮道体?
恨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在金丹烙印的压制下扭成一股冷劲。
杀不了他,但能借刀。
“属下今日便办。”
拓跋宗远磕了一个头,起身退出房间。
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。
杨恨天把最后一枚丹药丢进嘴里,闭上双眼。
窗台上,黑土歪着脑袋,两只浑浊的光点盯着窗外漆黑的夜。
远处,清泉县方向,什么都看不见。
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。
拓跋宗远的身影出现在族地大门口,翻身上马,朝北方尸山的方向疾驰而去,马蹄声在空旷的夜色中越来越远,越来越急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