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爷爷下次来吃饭!师父炖牛肉可好吃了!”
狗剩的嗓门远远地追过来,在青石板路上弹了两下,撞进二牛的铃铛声里,碎了。
陈安顺骑在牛背上,没回头。
嘴角的弧度挂了一小会儿,才收回去。
蹄声不急不缓,一步一步往北晃。
桑宇刚才那句话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“往后咱城南道院,说不准便是御兽峰最大的分支!”
这话搁在别人嘴里,吹牛。搁在桑宇嘴里,有底气。
虞少微坐镇清泉,万灵峰就在城北。桑宇是御兽峰筑基长老,亲传弟子灵犀道体。种子种下了,土壤也有了,就差时间。
但这句话往深里想,不只是御兽峰的事。
城南道院是御兽峰的分支,那清泉坊市呢?清泉县呢?
清泉县,往后有没有可能,成为山北州最大的修仙聚集地?
陈安顺的拇指在缰绳上蹭了一下。
不是没可能。
金丹真人坐镇,这是整个山北州独一份的底牌。
百里之内,陈安顺亲手扫过一遍。
练尸的、占山头的、收保护费的,能打的打了,能跑的跑了。
桑宇的道院收弟子,凌鸣志的坊市收商户,李明玉的货从尸山过来,方球的暗线往回插。
一张网,正在铺开。
“清泉仙城。”
这四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,连陈安顺自己都愣了一拍。
太大了。
一个筑基三层的县丞,想什么仙城?
但脑子里那把算盘不听使唤,噼里啪啦地自个儿拨上了。
人口是根基,坊市是血脉,道院是种苗,黑市是暗河。
四条线拧在一起,再有金丹真人当伞,这把架子撑得起来。
关键是,别的地方没这个条件。
二牛的铃铛声把他从脑子里拽了出来。
方府到了。
陈安顺翻下牛背,把缰绳拴好。风狼崽在枣树底下趴着,金色竖瞳扫了他一眼,尾巴拍了两下地面,又趴回去了。
他在歪脖子枣树下坐了下来。
背靠树干,归元刀横在膝上。
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,得捋。
坊市的框架有了,黑市的链路通了,城南道院的种子种下了。这三条线是修仙的事,他能管。
但清泉县不只有修士。
十万人里头,练气修士撑死了百来个,剩下的全是凡人。
种地的、做买卖的、打铁的、卖豆腐的。这些人才是清泉的根。
根不稳,上面搭得再高也是空架子。
仙门入世,修仙之风吹到凡俗,不能只让城南道院的几十个苗子享受。
得把这股风往下沉,沉到县衙、沉到街巷、沉到每一户人家的灶台旁边。
怎么沉?
靠他一个人不行。
陈安顺的手指在刀鞘上顿了一下。
周县令已经不在了。
上回潘家两个筑基来清泉,周县令配合设伏,差点把他陈安顺坑死在县衙后堂。
事后宁川府殷英府尹一道令下来,周县令摘了乌纱帽,卷铺盖滚蛋。
殷英没有再派人过来。
也就是说,清泉县眼下名义上的最高长官,就是他陈安顺。
这个念头翻了几圈,从傍晚翻到深夜,又从深夜翻到天亮。
次日清晨。
陈安顺骑上二牛,往县衙方向而去。
蹄声踏过南街、中街,拐上衙前大道。
县衙的大门还是老样子,朱漆剥了大半,门口两只石狮子鼻子上长了青苔。
但门前的空地比半年前干净了不少,有人扫过。
陈安顺翻下牛背,大步跨进去。
前院里头,一个穿皂衣的班头正蹲在廊柱底下喝粥,碗端在手里,筷子还没往嘴边送,抬头看见来人,粥差点洒了。
“陈、陈大人?”
班头把碗往地上一搁,噌地站起来。
陈安顺摆了摆手,径直往正堂走。
那班头愣了两息,转身就往后院跑,嘴里喊着什么,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往各个方向散开。
不到一刻钟,正堂里的椅子摆了两排。
三班六房的人陆陆续续地冒出来。有几个明显是刚从家里赶来的,衣裳都没换利索,袖口的扣子还敞着。
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跑得最快,进门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,衣襟别在腰带里。后面跟着两个文吏,一人抱着一摞账册。
陈安顺坐在正堂中央那把椅子上,归元刀搁在扶手旁边。
底下站着的人扫了一眼那把椅子,又扫了一眼椅子上的人,没人吱声。
自从剑庐占据此地、古渚收服清泉,三班六房的日子反而好过了。
没了方县令和赵县丞两派的较劲,大家伙儿不用站队,不用递话,不用琢磨今天该讨好谁、得罪谁。
关起门来各扫门前雪,倒也太平。
但陈安顺一坐上来,空气就变了。
筑基修士。百里之内杀过尸山据点的人。仙门内门弟子。这些标签往椅子上一摞,底下站着的人腰都矮了三分。
那瘦高个的中年人站在最前头,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两手垂在身侧,脊背绷得笔直。
“六房的人都来了吗?”
瘦高个连连点头。
“都到了,都到了。”
陈安顺打量了他一眼。白净脸,山羊胡刮得干净,指甲修得齐整,一看就是个坐案头的。
“你是?”
“户房司吏,郑天寿。”
陈安顺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清泉县如今有多少人?”
这问题一出来,郑天寿的脊背反而松了。
问到本行了,他两手往身前一拢,账册都不用翻。
“回大人的话,往常清泉只有一万户出头,人口五万上下。今年开春仙门入世,清泉坊市和城南道院先后建起来。加上周边几个县被尸山三宗闹得不安生,杀了不少修士,百姓人心惶惶,拖家带口地往清泉跑。”
郑天寿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截至本月,清泉上下总共两万一千零三户,总计十万八千三十人。”
十万八千。
陈安顺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。
翻了一倍。
半年时间,人口翻了一倍。
清泉县就这么大点地方,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,吃什么?住哪儿?
“这些人怎么安置的?”
郑天寿的腰杆挺了起来,下巴微微抬了半寸。
“大人,这安置无非两桩事,住和吃。”
他往前迈了半步,两手在身前比划。
“往常县城之外,东边有贼寇占山头,北边有方外凶人炼尸,老百姓出城十里就得提着脑袋走。如今……”
郑天寿顿了一下,小心地瞟了陈安顺一眼。
“自打大人扫荡百里之后,周边少有祸事。我等便在城外东南两侧搭了茅草屋,先让人住进去。这些人也非流民,本身有些积蓄,自会购买日常所需,在周边开垦荒田。”
他说完这话,底下六房的人都把胸脯挺了挺。
陈安顺的视线从这帮人脸上扫过去。
搁半年前,这帮家伙把心思全花在站队和内斗上。如今仙门入世,县衙无人管事,没人压着,反倒把正事给干了。
都是能干活的人,只是以前没人让他们干正事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
三个字从陈安顺嘴里蹦出来,底下的人脸上都松了。
郑天寿搓了搓手。
“若非大人扫荡百里,也没有今天的安稳。”
陈安顺没接这茬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归元刀从扶手旁拿起,往腰间一挂。他走到正堂门口,背对着底下这帮人,两只手搭在门框上。
门外是衙前大道,几个挑担子的百姓正从门口经过,扁担上的筐里装着青菜,有人吆喝了一嗓子,远处一个孩子在追鸡。
“仙门入世,金丹坐镇,清泉当兴。”
陈安顺的声音不大,但正堂里安静得很,每个字都听得清楚。
“这个兴,不能只是人口涨了一倍,坊市多了几间铺面。”
他转过身,视线从郑天寿脸上扫过,扫到后排那几个低着头的文吏身上。
“修仙之风得往下沉。不能只有城南道院的几十个苗子在修行,县衙也得动起来。行政的力量,得把整个清泉往修仙的方向引。”
底下的人面面相觑。
郑天寿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法术能开荒,就让会法术的人去开荒。符箓能防火防盗,就让符师给街坊装上。灵植能增产粮食,就让道院的弟子下田指导。”
陈安顺把话一条一条地往下摆。
“修仙不是长生不死的空想,得扎扎实实落在地上。落在田里,落在铺面里,落在老百姓的锅灶旁边。”
正堂里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郑天寿往前迈了一步,腰弯了下去。
“有大人引领此事,清泉必然——”
“废话少说。”
陈安顺抬手打断他。
“三天。六房各自拟一份章程出来,按照刚才的意思,写能落地的举措。空话套话我不看,写一条就得能执行一条。”
郑天寿的嘴合上了,连着点了三下头。
底下六房的人互相对了对眼神,有几个已经开始在袖口里摸纸笔了。这帮人在县衙混了多少年,头一回碰上个说干就干的长官。
不是没有热情,是以前没人点这把火。
陈安顺翻上牛背,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。
蹄声踏出县衙大门。
二牛刚走到中街拐角,铃铛声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。
郑天寿从衙门方向追了出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皂靴踩在石板上啪啪响。
“大人!等等!”
陈安顺拽了一下缰绳,二牛停了。
郑天寿跑到跟前,弯着腰喘了三口气,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,双手递上来。
“这是……今早刚收到的。宁川府殷府尹的手令,走的是官驿快马,昨夜到的。”
陈安顺接过来,展开。
纸上盖着宁川府的大印,朱红的。
内容不长,三行字。
第一行:清泉县令一职,暂由县丞陈安顺代理。
第二行:清泉县升格为上县,辖区扩至周边三十里。
第三行最短,只有七个字。
“另,太尉三日将至。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