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禀峰主,此物来自一方小界,名曰翡翠界。”
虞少微的手收回袖口,没动。
陈安顺把话头从郑家爷孙投门说起,血亲灵植召唤术的原理、施法条件、一千灵石的消耗,一桩一桩捋出来。
说到空间涟漪炸开的那一刻,他的嗓子顿了一拍。
“涟漪消散前,有一道注视扫过来。”
“什么注视?”
“说不清。”
陈安顺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不是灵压,不是威势。就是看了一眼,我浑身的灵力全压到丹田底部,动弹不得。归元刀嗡了一声就哑了。”
他停了两息。
“比您第一次出现在清泉县上空时,还要……”
后半句没说完。虞少微听懂了。
峰顶的风停了一瞬。白鹤从巨石上站起来,翅膀张了张,又收了回去。
虞少微的两根手指在袖口里捻了三下。
“那道注视持续了多久?”
“不到一息。”
“一息。”
虞少微重复了这两个字,往后退了半步,靠在古松干上。
安静了好一阵。
陈安顺站在三尺外,没催。
金丹真人在想什么,不是他该插嘴的。
但他心里那把算盘已经拨了七八遍了。翡翠界,无数新型灵植,每一株都是两万灵石。
这条路要是走通了,安顺庄园种铁线藤那点进账就是毛毛雨。
前提是,虞少微真会如此收购。
“翡翠界。”
虞少微开口了。
“此界天生适合灵植繁衍,经无数年衍化,诞生的灵植东胜洲未曾有过记录。”
陈安顺接上来。
“郑家老祖五百年前误入此界,留下血脉,后辈以血为引,可跨界召唤灵植。”
虞少微抬起头,丹凤眼里的光沉了好几层。
“你是说,这个法子……可以反复用?”
“郑家老头说,只要血脉尚存,灵石管够,便可持续施法。”
虞少微没接话。
但陈安顺盯着他的手。那两根手指在袖口里的捻动速度快了一倍。
金丹真人在克制。
克制什么,陈安顺猜了个大概。
无数新型灵植,对虞少微这种痴迷灵植的金丹真人而言,这四个字的分量不亚于一枚筑基丹砸在练气修士头上。
该趁热。
“真人。”
陈安顺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咱们是不是有希望把翡翠界捕获过来,作为仙门的第二个小界?”
虞少微转过头来看他。
看了两息。
笑了。
不是嘲讽,是那种见到后辈说了句天真话时憋不住的笑。
古松下的白鹤歪了歪脑袋,似乎也觉得这话离谱。
“捕获小界?”
虞少微摇了摇头。
“起码元婴后期,方有此能。”
他从古松上站直,袍角在风里拂了一下。
“整个东胜洲,无论倾天老祖还是尸山、剑庐几宗,都没有这等人物。我古渚仙门的容英界,也是数千年前一位元婴后期的祖师捕获,后辈再无此力。”
元婴后期。
陈安顺的后槽牙磕了一下。这条路堵得死死的。
虞少微又补了一句。
“更何况,按你所述,此界与一位强大的神秘存在关联。你一个筑基中期,那道注视扫一眼便令你动弹不得。此物的修为下限,金丹。”
他的嗓子压了下来。
“上限不好说。贸然招惹,自寻死路。”
陈安顺的脊背又凉了一截。那道注视的残余至今还压在脑子里,每回想一遍,汗毛就竖一遍。
“不过……”
虞少微话锋一转。
“你且将那郑家老头带来。”
陈安顺抬头。
虞少微的丹凤眼里,压了不知多久的热切终于浮上来了。
“此法与我金丹大道缘分极深。”
虞少微的声音稳着,但指尖的灵力波动骗不了人,那股细微的震颤比铁线藤在风里摇得还厉害。
“或许能助我迈出那一步。”
那一步。
金丹之上,元婴。
陈安顺没多问。
躬身一礼,转身翻上二牛。
铃铛叮当一晃,一人一牛裹着那股力道往山下坠去,视野拉成线条,再回神,已经在山脚了。
万灵峰顶。
陈安顺的铃铛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虞少微站在古松下,一动不动。风吹过来,深青色的袍角掀了两下。
白鹤从巨石上跳下来,落在他脚边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虞少微没看白鹤。
他盯着自己的手掌。五指张开,灵力在掌心里流转了一圈,每一缕都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。
万灵长。
六百一十三年前,他出生在容英界一座无名的小村子里。被仙门收入门内,从练气到筑基用了四十年,从筑基到金丹又用了六十年。
向天地立誓,金丹方能永固。
那日,他说:此生愿培育一万种新型生灵,以报天地造化之恩。
五百年过去了。
六千二百三十种新型灵植。
差三千七百七十种。
他已经六百一十三岁了。金丹修士的寿元上限,八百年。再有一百八十七年,大限到来。
以他五百年间的培育速度,平均每年不到十三种。往后就算速度不减,一百八十七年,也就再添两千四百余种。
差得远。
金丹誓言未成,元婴之路便永远封死。
这条路,他虽然砥砺前行,却总是看不到希望。
直到今天。
翡翠界。无数新型灵植。代价只是,一千灵石一株。
虞少微的手攥在一起,又松开。
攥了三次,松了三次。
然后他仰头,山风灌进袖口。
一声大笑从万灵峰顶炸开,惊得白鹤扑棱棱飞到半空,周围十里的飞禽走兽齐齐一震。
金丹修士的笑声裹着灵力扩散,方圆三十里的灵气都跟着抖了三抖。
清泉坊市里,凌鸣志的茶杯盖子弹了一下。
他放下杯子,抬头朝万灵峰方向望了一眼,两只眉毛拧在一起。
虞真人,笑了?
百年来,头一回。
……
安顺庄园。
陈安顺翻下牛背的时候,郑老头正蹲在培育基地的田垄边上,拿一柄小锄刨土。小丫头蹲在旁边递水,丫髻上还顶着两片碎叶。
“郑老,跟我走。”
驼背老头抬起头,小锄停在半空。
“去哪儿?”
“万灵峰。见真人。”
那柄小锄从老头手里滑了出去,插在泥里,晃了两晃。
“金、金丹真人……”
小丫头的水壶也差点脱手。
陈安顺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。
一把将老头捞起来塞上牛背,小丫头塞在后头,缰绳一扯,二牛迈开蹄子就往城东跑。
铃铛声在官道上一路响到万灵峰山脚。
那股力道再次裹住三人一牛。
峰顶。
郑老头两脚落地的瞬间,腿就软了。
虞少微站在三丈外,深青色长袍,面容清癯,周身灵力内敛。
但金丹修士的气场不需要外放,光是站在那里,天地灵气的流向都在朝他偏。
郑老头扑通一声跪下去,额头杵在石面上。
“小、小人郑九庸,拜见真人!”
小丫头也跟着跪,两条腿抖得铃铛响。
虞少微没让他们起来。
他盯着郑九庸,盯了三息。
一个气血衰败的练气中期老头,身上的灵力薄得能透光。每施一次秘法,耗掉体内一半鲜血。
这副身子骨,能撑多久?
虞少微从袖口里摸出一只青玉瓶,弯腰,搁在郑九庸面前。
“吞了。”
郑九庸哆哆嗦嗦地打开瓶塞,一颗丹药滚出来,通体赤红,香气浓得呛鼻。
他不认得这丹药,但金丹真人给的东西,拿命也得吞。
丹药入腹。
一股热流从胃里炸开,窜遍四肢百骸。
郑九庸趴在地上,浑身的骨节咔嚓响了一圈。原本灰败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,连那驼着的背都挺直了两寸。
虞少微淡淡开口。
“施法。”
陈安顺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千灵石,码在地上。
郑九庸咬破食指。
古怪的音节再次响起。灵石粉碎,灵力汇聚,光团炸裂。
空间涟漪。
那道注视又来了。
陈安顺的汗毛根根竖起,浑身灵力不受控制地往丹田底部坠。
虞少微站在原地,袍角猛地鼓了一下。金丹真人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,从脖颈一直蔓延到手腕。
但他没动。
一息之后,注视消散。
泥地上,多了一株灵植。
不是花,不是菌。是一截苍老的树干,指头粗细,枝杈虬结,树皮灰青色,裂纹里渗着点点灵光。
虞少微蹲下身,食指点在树干上方。金色神识灌入。
他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五息。十息。二十息。
陈安顺和郑九庸对视了一眼,都不敢吭声。小丫头的两只手攥着衣角,指节发青。
虞少微站起来。
然后大笑。
“好!”
这一声笑比方才在山顶独自放的那声更响,灵力震得脚下碎石蹦了起来。白鹤吓得翅膀一张,直接飞出三十丈远。
“郑老,往后你便在万灵峰住下。每日为我施展一次秘法。”
郑九庸跪在地上,脑袋嗡的一声。
“你和你孙女的修为所需,皆由我包。”
虞少微低头看着郑九庸。
“我承诺,未来必将你那孙女推入筑基期。”
话音落下。
峰顶上空,万里无云的天幕猛地暗了一瞬。一声闷雷从极高处滚下来,不是要劈人的那种雷,是天地在记录。
大道誓言。
金丹真人的誓言,天地为证。
郑九庸的身子僵在地上,接着整个人伏下去,额头重重磕在石面上,声音都劈了。
“小人郑九庸,此生殚精竭虑,每日为真人召唤灵植,绝不懈怠!若违此誓,天雷诛之!”
又一声闷雷。
两道誓言,前后不到十息。
陈安顺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老一少跟虞少微互相磕头发誓,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圈。
郑老头归了虞真人。血亲灵植召唤术归了虞真人。往后每天一株新灵植,两万灵石一株,那就是日进两万。
跟他有什么关系?
他忙前忙后找人、出灵石、跑腿,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?
虞少微的余光扫过来。
一只手抬起,灵力裹住陈安顺和二牛,往山下一送。
视野拉成线条。
脚落在山脚官道上,铃铛晃了两晃。
远远地,一道声音从万灵峰顶传进耳朵里,清晰,准确,一个字都不多。
“派人过来,将郑老的孙女照顾好,让他心无旁骛。每月十万灵石,直接来万灵峰拿。”
每月,十万灵石?、
那不是直接起飞了?
陈安顺骑在牛背上,两只手搁在缰绳上,一动不动。
二牛哞了一声,铃铛晃了晃。
他这才大笑起来。
仰头长啸,惊得旁边丛林野猪狂吠。
被灵石卡了这么久,这回他陈安顺,终于一夜暴富。
未来数月,突飞猛进,不在话下!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