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英从城垛上跳下来,袍角在风里翻了一下,落地无声。
少年的身形走到城墙外那个三尺深的坑旁边,弯腰,两根手指捏住坑里那只沾满泥土的储物袋,拎起来。
神识一扫。
少年的嘴角弯了弯,把储物袋往袖口里一塞,转身朝城头上扬了扬下巴。
“你那十五个,自己收着。”
陈安顺拱了拱手,没客气。
十五只储物袋加上七八件法器,全在他储物袋里躺着呢。回头慢慢清点。
暮色彻底压下来的时候,两人回了饶安县县衙后院。
院子不大,一棵老槐树占了半边天,树下摆着石桌石凳,跟方府那个格局有几分相似。
老刘安排了两间厢房,被褥是新换的,带着皂角的味道。
陈安顺刚在石凳上坐下,田英从对面厢房里走出来,手里捏着一只储物袋。
不是方才那只沾泥的。
干干净净,崭新的,袋口系着一根青色丝绦。
田英把储物袋往石桌上一搁,往陈安顺面前推了推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语调松弛,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。
陈安顺的神识探进去。
一排玉瓶整整齐齐码在储物空间里,十只,大小一致,瓶身通体乳白,瓶口封着金色灵纹禁制。
庚金之气从禁制缝隙里往外渗,浓烈、精纯、霸道。
跟三天前在东胜商会买的那两瓶,一模一样。
金煞凝元露。
十瓶。
陈安顺的手从石桌上收回来,抬头。
“这是?”
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,心跳漏了一拍。
十瓶金煞凝元露,按东胜商会的价格,八万一瓶,十瓶就是八十万灵石。
八十万。
他在清泉府又是建庄园又是建黑市,三个月也不过赚了几万灵石。这一袋子东西,足够让他少辛苦十年。
田英在对面坐下来,两手交叠搁在膝上,少年的面容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。
“金煞凝元露的炼制法子,本就是我们仙门青木峰传出去的。”
他的手指朝北边虚点了一下。
“青木峰的灵植园里,三阶金煞兽养了十几头,专门用来炼制此物。峰内存货不少。”
陈安顺的拇指在归元刀柄上停住了。
青木峰,古渚仙门十八峰之一,专精灵植培育、丹药炼制。
东胜商会费尽心思从金丹真人手里收来的稀罕物,在人家宗门内部,不过是库房里的常规储备。
万年大宗的底蕴,就是这么不讲道理。
“上回你传信给我,说缺庚金灵物。”
田英的手从膝上抬起来,食指在石桌上敲了一记。
“我去青木峰走了一趟,把这十瓶买下来了。够你从筑基六层吃到筑基巅峰。”
陈安顺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这灵石……”
田英摆了摆手,打断他。
“峰主出的。”
峰主,虞少微。
陈安顺的手从刀柄上松开,搁在膝盖上,脑子里的账本自动翻开了。
加上此前给的十几万灵石,金煞凝元露十瓶,八十万。
前前后后加起来,光是从峰主身上薅下来的,都快一百万灵石了。
一百万灵石砸在一个筑基修士身上。哪怕是古渚仙门这等万年大宗,这笔投入也称得上重注。
虞少微图什么?
图他陈安顺带来的元婴契机。
但契机是契机,真金白银是真金白银。人家没有任何义务把灵石往他身上堆。
陈安顺站起身,转向万灵峰的方向。
躬身,长揖,腰弯到底。
三息后直起身,转回来,把石桌上那只储物袋收入怀中。
田英的少年面容上那丝笑意淡了,换上一层正色。
“坐。”
陈安顺重新落座。
“你如今筑基六层,离后期只差一步。”
田英的两手在石桌上交叠,那双不属于少年的沧桑老眼盯着陈安顺。
“筑基后期的些许讲究,现在就该跟你说清楚。”
陈安顺的脊背挺直了半寸。
“度过最后一次小雷劫,踏入筑基巅峰之后,你需要做两件事。”
田英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寻路。”
“何为寻路?”
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半个圈。
“就是你往后的金丹大道,要怎么走。你这一生修行,所求为何?所向为何?这条路的方向,必须在结丹之前想清楚。”
第二根手指竖起来。
“第二,立誓。”
“路找到了,便要向天地发下大愿。天地有感,赐予造化之力。若根基扎实、誓言真诚,便能凭这股造化之力凝聚金丹,一步跨入金丹境。”
陈安顺的拇指在刀柄上搓了一圈。
寻路,立誓,结丹。
说白了,就是跟天道签合同。
你告诉天地你要干什么,天地觉得这事儿对它有利,就给你造化当预付款。
合同条款得双方满意才行。
“其中寻路一项,”
田英的手指收回去,两手重新交叠,“既要契合你内心的真实想法,也要对此方天地有利。两头都占了,后面结丹才能顺遂。”
陈安顺点了点头,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。
契合内心,有利天地。
缺一不可。
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,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石桌上印出斑驳的影子。
陈安顺忽然开口。
“大长老的金丹誓言,是什么?”
田英的动作顿了一拍。
少年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年轻,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,比这座县城的历史还要古老。
沉默了三息。
田英的嘴张开,吐出一句坚定至极的话。
“斩灭千名天外来客,为天地戍守边疆。”
声音不大,平平淡淡,跟念菜单似的。
但陈安顺的后脊窜上来一股凉意。
千名天外来客。
一个杨恨天就是化神境跌落的怪物,逼得三位元婴祖师血战才打残。这种东西,要杀一千个?
陈安顺抬头看向田英。
月光底下,少年的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平静,从容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疯狂。
这哪是跟天道签合同。
这是跟天道签了张卖命状。
田英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往厢房方向走了两步。
忽然停住,侧过半个身子,冷不丁抛下几句话。
“此地甚好,与魔渊近在咫尺。”
“有那杨恨天执掌魔渊,魔渊之中,想必有不少天外来客?”
“往后,我便坐镇此处。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