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着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头顶那道幽绿光柱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那种晃。是整根光柱从内到外抖了一下,像一条打了嗝的蛟龙。
陈安顺站在虚空中,脊背绷得笔直,白发纹丝不动。
四息,五息。
光柱里的幽绿色突然变深了三个度,内部的气息波动变得……古怪。
那种“古怪”很难用言语形容。
打个不恰当的比方,就像一个活了亿万年的老东西,第一次被人说了十五个形容词,需要花点时间消化。
六息。
光柱深处,一点暗金色的光芒凝聚。
那点暗金色的光芒从光柱内壁剥离出来,裹着一层幽绿色的薄膜,一路往下坠。
坠到陈安顺面前三尺处,停了。
薄膜碎开。
一枚古朴的令牌悬在半空,通体暗金色,两寸见方,边缘磨损得看不出年代。
正面刻着两个字,笔画弯弯绕绕,不是陈安顺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。
但令牌入手的刹那,一道讯息直冲识海。
大道。
这两个字不是用眼睛“看”到的,是直接烙进脑子里的。
陈安顺低头盯着掌心这枚令牌,拇指从牌面上滑过。
入手温润,重量几乎没有,但那道讯息沉甸甸地压在识海最深处。
三步外,吕神方的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杵。
“大道令牌。”
干瘪的嘴唇翕动,吐出四个字,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酸味。
“渡引使大人好机缘。”
尸眼里的幽绿光一明一暗,是羡慕。纯粹的、不掺杂质的羡慕。
“持此令牌,待你进入元婴之后,可前往黄泉深处,选择任意一道大道进行参悟。”
任意一道。
陈安顺的拇指在牌面上停了两息,将令牌收入储物戒。
大道之力,元婴修士才能触碰的东西。虞少微说过,这是元婴与金丹最根本的区别。
如今他手里攥着一张直达黄泉深处的通行证。
不远处,界壁裂缝边缘。
那个已经飘出去大半个身子的青袍人猛地扭过头来。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陈安顺掌中收起令牌的动作。
嘴角抽了一下,又抽了一下。
他得到的是一道混沌之气。
对面这个白头发老头得到的是大道令牌。
混沌之气珍贵吗?珍贵。但跟“任选一道大道参悟”比起来……
青袍人咬了咬后槽牙,硬生生把那股不甘压了回去。
半个身子已经探进裂缝里了,这时候冲回去再喊两句?
丢不起那个人。
“大帝威武,非古神能够匹敌!”
青袍人仰起脑袋,嗓门又拔高了三分。
“你们不要执迷不悟,赶紧准备投靠大帝吧!”
话音落地,一步迈进界壁裂缝,虚空乱流裹着他的衣袍一卷,整个人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云台上,虬龙子的袖子松了。
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十根手指搓了搓。脸上的表情极其微妙,是那种“看见别人发财了,自己也想试试”的蠢蠢欲动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两步走到幽绿光柱边缘,弯下腰,小声地、诚恳地、一字一顿地开口。
“古神伟大、尊崇、神圣、光明、慈悲、深邃、玄妙、肃穆、恢弘、幽深、浩瀚、森严、超然、至高、无上。”
十五个词,一个不落,顺序都跟陈安顺方才喊的一模一样。
光柱没动。
虬龙子又凑近了两寸,压着嗓子补了一句:“……无上中的无上?”
光柱依旧没动。
安静得像一根摆设。
虬龙子直起腰来,脸色阴了半分。
左看看陈安顺,右看看那根纹丝不动的光柱,胸腔里一口气憋了又放,放了又憋。
“……早知道方才我就不要脸了。”
陈倾天在旁边咳了一声,把脸别开。
虞少微已经走远了。
……
诸人散去。
幽绿光柱在天穹上又停留了片刻,缓缓收束,隐入九天之上。
吕神方提着方天画戟,独自悬浮在界壁裂缝前方,暗红色披风在阴风里翻卷,一言不发地开始了他的“坐镇”。
陈安顺回到清泉王宫。
御兽分身在后花园解除变化术,青牛二牛的本体趴回枣树底下,嚼着灵草,铜铃大眼里还残留着方才那场大戏的亢奋。
本体从静室深处的蒲团上起身。
三重禁制落下,隔绝内外。
镇岳嗜血刀横在膝前。一万三千丈不屈刀势在刀身中翻涌,暗红纹路流转不休。
该突破了。
二十年的积累。天地誓言践行完毕,一万缕造化之力尽数炼化,体内世界扩充至万亩之大。
外有吕神方坐镇界壁,内有五阶古尸镇守王宫。
没有比这更好的窗口期了。
陈安顺闭目。
《太初庚金诀》的功法运转,世界之力从体内那方万亩小世界中抽离而出,一缕一缕地灌入丹田深处那枚紫金色的九纹金丹。
金丹吞噬、膨胀、收缩、再吞噬。
日复一日。
第十四天,金丹表面浮现第一道裂纹。
第二十八天,裂纹蔓延至金丹底部。
第四十二天,整枚金丹布满蛛网般的细纹,却始终没有碎裂。
第四十九天。
丹田之内,紫府深处。
九纹金丹猛地炸开。
不是碎裂,是蜕变。
金色的碎片往外崩飞的瞬间,又被一股浩然之力吸了回来,在碎片的中心,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光芒中破壳而出。
拇指大小的小陈安顺,白发披肩,面容苍老。
左手叉腰,右手食指朝天一指,又朝地一指。嚣张得没边。
陈安顺本体额角跳了一下。
这元婴的性子,跟他本人还真是一脉相承。
下一瞬,天穹炸响。
灵压暴涨,劫云凝聚。陈安顺一步踏出静室,身形冲上王宫上空。
九道天雷。
不是散乱的雷柱,是一条紫金色的雷龙。
龙首昂扬,龙躯蜿蜒千丈,裹挟着毁天灭地的雷威,朝他俯冲而下。
一万三千丈不屈刀势灌入镇岳嗜血刀。
暗红色的刀光冲天而起。
一刀。
雷龙从中间断成两截,紫金色的雷光往两侧炸开,余波冲刷过清泉府城的防御阵法,将夜空映成白昼。
陈安顺收刀。
衣袍在雷光余韵中猎猎作响,白发飘了满肩。
紫金色的元婴在体内安安稳稳地盘坐下来,万亩世界收束成形,灵压沉入丹田。
元婴初期。
上等元婴。
清泉府城,近万修士从屋舍中涌出来,仰着脖子望着王宫上空那道缓缓消散的刀光。
“国主成就元婴了!”
“九道天雷,一刀切碎,这……”
“我们清泉府城,如今已经接连两位元婴真君坐镇,果然是风水宝地!”
嘈杂声沸反盈天。
春风楼的门板吱呀一响,王婆倚在门框上,手里的旱烟杆朝人群里那些脖子快仰断的年轻修士一指。
“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就不要好高骛远了,有那灵资,不如来春风楼潇洒几夜。”
“王婆误我道途!”一个筑基修士嘴上义正辞严,脚步却往春风楼方向挪了半寸,“不知最近春风楼有没有什么优惠活动?”
哄笑声从街面上漫开。
王宫之内,陈安顺落回静室。
元婴的灵力在经脉中浩荡奔流,体内那方万亩世界稳固而充盈。与金丹时期相比,灵力储备何止翻了十倍。
储物戒中,那枚大道令牌微微发热。
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这股新生的力量,静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文官的声音隔着禁制传进来,语速比平日快了一倍。
“禀国主,南瞻洲来客。”
顿了一拍。
“大圣宗……宗主,携孙大满,正式来访!”
宗主。
不是孙大满一个人来的。是大圣宗的宗主亲自来了。
陈安顺从蒲团上起身,刚突破元婴的灵压收敛得干干净净。右手搭上镇岳嗜血刀的刀柄,往静室门口走了两步。
脑子里那杆秤晃了一下。
大圣宗的祖师们,做出决定了。
石门开启。文官立在门外,额上全是汗,两只手抖着捧了一份帖子。帖子上的落款,是一枚金色的猴掌印。
陈安顺接过帖子,拇指从那枚猴掌印上滑过。
王宫前殿的方向,两道灵压正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。
一道是孙大满那熟悉的半步化神气息。
另一道,
比孙大满还要浑厚数倍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