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孔白,你不在你的海东舒舒服服做天帝,带着这么大阵仗,跑到老夫这来做什么?”
沙哑苍老的声音刮过星海涡流。
孔白踩在辇车的辕木上,没有摆谱。
他抬起右手,冲着身后重重压下。
铮!
三万披甲天兵齐刷刷收刀入鞘,甲片摩擦声响成一片,如潮水般往后退出百里,硬生生把这嚣张的排场压成了极低的姿态。
孔白隔着狂暴的空间乱流,苦笑了一声:
“哎,当年我随手就能碾死的一只蝼蚁,如今硬是拱进了大罗的门槛。不仅进去了,这爬升的速度还快得离谱。我若是不来找道兄结个盟,这南堇的地界,迟早没我的立足之地。”
这话毫不遮掩,把自己贬了进去。
星海涡流向两侧缓慢分开,一尊庞大如大陆的浮岛从虚无中挤了出来。
星海之主周全终于露了面。
他是个面色红润的矮胖老者,身上裹着一件星光熠熠的宽大道衣,衣角拖在虚空里,泛起一圈圈银色涟漪。周全踩着虚空,上下打量了孔白几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出土的稀罕物,满是诧异。
“你没毛病吧?”周全毫不客气地甩出一句,“你修了三具大罗身,三身合一的战力摆在那。真到了要掀桌子的份上,哪怕是太上道宗那位太上老君亲自下场,也难以能一巴掌拍死你。你跑来我这里倒什么苦水?”
孔白脸皮微抽,牙根磨了磨,终究把那股火气咽了下去。
他手指捏紧袖口,语调往下沉:“这小畜生的进步神速,已经没法拿常理来算。太上老君强归强,但底子是看得见的。这小子,你根本摸不透他的底。我今日若是不来找盟友,日后就真要被他钝刀子割肉,耗死在海东了。”
周全这下真惊了。
能把北辰天帝逼到这份上,甚至拿太上老君做筏子,这人来头绝不简单。
“这倒是奇了。”周全双手拢在袖子里,白眉挑高,“究竟是何人?我在这星海里头闭门造车,没听说南堇仙界又冒出这么一尊杀神。”
孔白眼底滑过一道精光,目光直逼过去,抛出了第一个筹码。
“说起来,此人和你们永恒星海,还结过一段死仇。”
孔白压低声音,抛出一桩秘辛:“你们之前派去云梦星云收割局面的黄仁金仙,正是被他活活打死的,连命格都被人挖了去。”
周全脸上的随意散了。
那双灰白色的眼眸里,凶光一闪而过。永恒星海的人出去,向来是他们欺负别人,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拔他们的毛?
他盯着孔白看了半晌,侧过身,抬起胖手虚虚一引:“外头乱,孔道兄,里面请。”
孔白迈步走上浮岛,跟着周全一路进了正中那座宏大无边的宫殿。
这大殿没有梁柱,四面八方的虚空中,悬浮着成百上千个大小不一的跃迁门。门框用不知名的兽骨和星辰精金浇筑,有的泛着幽蓝水波,有的喷吐着赤红星尘。
每一刻都有满载异界奇珍的战舰从门里钻出来,把无数资源堆进永恒星海的私库。
孔白一路看过去,心里酸水直冒,脚下的步子都放慢了。
“周道兄。”孔白指着那些穿梭不息的门庭,语气里透着实打实的羡慕,“自从你们攻克了低阶修士在宇宙夹层传送的难题,这些年,你们永恒星海可是把触手伸得够长。这日进斗金的富庶,海东哪家势力不眼红?”
周全走到主位上坐下,听着这句奉承,颇为受用,捋着胸前长须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周全靠在宽大的椅背上,神态得意,“我们永恒星海的道,本就不在闭关死修。志在利用这宇宙各处星云的诸多奇物,来堆砌修为关卡。眼下,正是咱们势力烈火烹油、大发展的阶段。”
但他没被孔白的迷魂汤灌晕,话头一转,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客座。
“说回正事。”周全敛了笑,“你刚才说,黄仁被你那位仇敌打死。这胆大包天敢动我星海之人的家伙,到底是谁?”
孔白坐直身子,手指点着桌面,把陈安顺的老底全给掀了开来。
“此人名为陈安顺。”孔白咬着这三个字,“原先不过是下界一介养马的马夫。”
“我当年偶尔看中他神魂里那股坚韧的秉性,便随手丢了个岁月命格下去。本想着像养蛊一样,等他肥了,拿来做一具上好的金仙分身。”
周全听得直皱眉,堂堂天帝,下界的马夫也捡来用,真是够不挑食的。
“没成想。”孔白拳头捏紧,“中间出了纰漏,竟被他无意中抓到了空子走脱了去。”
“若是寻常散修也就罢了。”孔白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憋屈压下,“此人极善于左右逢源。海东界域,除了我北辰天庭,其他几家大罗势力,竟然都被他拉上了干系。”
“就连紫薇大帝那等孤高的性子,也被他糊弄过去,给了他庇护。”
孔白冷笑连连:“这马夫借着各方势力的缝隙钻营,硬生生把大罗的门槛给踏了过去。你说,这人留着,是不是个天大的祸患?”
周全听得目瞪口呆。
一个下界的泥腿子马夫,从孔白这种老阴比手里逃出去不说,还能在十二大罗势力的夹缝里左右逢源,一路爬到大罗金仙的位置?
这手段,这心机,简直比鬼都精。
周全端起旁边的茶盏,没喝,只是拿盖子撇着浮沫,斜着眼睛打量孔白。
“孔白啊孔白。”周全似笑非笑,脸上的肥肉挤出个滑稽的弧度,“黄仁死了,那是他学艺不精,死了就死了。我永恒星海家大业大,最不缺的就是金仙。”
“你要我下场,去对付这么一个沾上就撕不掉的狗皮膏药……”
周全把茶盏重重顿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:“你空口白牙,有什么筹码拿给我?”
老狐狸不吃亏,几句话就想骗他去当枪头,当他是三岁小孩。
孔白一点不慌,他今日既然来了,自然把周全的软肋捏得死死的。
他没有急着掏家底,而是身子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盯着周全那双灰白眼睛。
“周全,明人不说暗话。”孔白嘴角扯开,“十二大罗势力之中,紫薇帝宫、洪荒战庭、太虚神庭、玄黄圣殿、观天阁……这几家老牌户,对你们永恒星海如今的做派,可不太友好吧?”
周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手不自觉地捻紧了胡须。
孔白继续往下戳痛脚。
“你们仗着跃迁门技术,满宇宙乱窜,到处搜刮星云资源。在那些老牌势力眼里,外星云早就是他们划分好的‘牧场’。”
“你们现在的行为,就像是个不要脸的小偷,提前溜进别人家院子里收割牛羊。”
孔白声音压低,字字诛心:“要不是你周全自己底子厚,门下这群人跑得又快,那几家早就联手把你们永恒星海给平了。你真当这星海深处,是绝对安全的避风港?”
大殿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只有几面跃迁门喷吐星尘的呼啸声在回荡。
周全沉默了,孔白扯下了他最后的遮羞布。永恒星海表面风光无限,实则被其他大罗势力孤立排挤,处境犹如在火山口上烤肉。
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位北辰天帝。
三具大罗身合一,本体战力拔尖。这等狠人若是能拉上战车,绝对是个极具威慑力的硬骨头。至少能让那些想对星海动手的势力,在动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。
权衡再三,周全拍了板。
“你想怎么结盟?”周全语气放缓,带上了几分商量的意味。
“很简单。”孔白靠回椅背,胸有成竹,“若有大罗层面的战事爆发,互相出兵支援即可。我不白占你便宜,你也别防我像防贼。”
周全脑子里盘算了一圈,没发现这盟约对自己有实质性的损害。真打起来,出不出力,出多少力,还不是自己说了算。
“好。”周全拍了一下大腿,“这盟,我永恒星海结了。”
……
南堇仙洲,顺遂神国。
无尽虚空的极深处,神国主城中央的闭关密室内。
陈安顺盘膝坐在一块玉髓蒲团上,浑身裹在一层金紫相间的流光之中。
他根本没心思去搭理外界那些因他突破大罗而掀起的惊涛骇浪。
突破大罗屏障后,原先压在头顶的那层天地之灵封锁,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铜锁被彻底砸碎,那种泥沼里跋涉的晦涩感荡然无存。
现在,他对三千法则的感悟速度,快得简直像是在生吞硬咽。
再加上青禾仙城那套四大福祉产业的疯狂推广,万年又万年积攒下来的庞大信仰念力,被寿星命格尽数转化为精纯的道行,如同奔腾的大江大河,一股脑地灌进他的四肢百骸。
内外双管齐下,把他的实力增长速度,强行推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井喷阶段。
密室的空气都被法则挤压得发出细微的爆鸣。
陈安顺紧闭双眼,双手在膝上飞快结出几个法印。
他的道行在体内累积到一个极深处的临界点后,识海中原本各自为政的三千法则虚影,突然有了融汇交织的迹象。
“破。”
陈安顺唇角轻启,吐出一个字。
一条由因果、岁月、空间三条顶级法则糅合而成的新脉络,在他的神魂深处悍然成型。
心念一动间,他身前的虚空中,自动衍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虚幻圆镜。
镜面边缘刻满古朴的道纹,镜体并非实质,完全是由密密麻麻的法则丝线编织而成。
大罗神通:万物明镜。
世间万物,一草一木,一恩一怨,只要沾染了哪怕细碎的红尘因果,皆可如同映照在水面上一般,在他的心底显现出轮廓。
陈安顺没有试着去照那些无聊的景致。
他直接调动一缕神识,循着自己和北辰天庭那位老冤家之间最粗的一根因果线,将探查的触角顺着明镜甩了出去。
镜面上的白雾剧烈翻滚。
片刻后,画面定格。
一片光怪陆离的星光涡流,无数喷吐星尘的跃迁门。
孔白站在一辆拉风的黑蛟辇车前,正和一个面色红润、身穿星光道衣的矮胖老者在大殿里对坐交谈。
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,周全拍着大腿,孔白则露出满意的冷笑。
这画面只维持了三息,便因为大罗之威而轰然崩碎,明镜也化作点点流光缩回陈安顺体内。
陈安顺坐在蒲团上,手指摸了摸下巴。
“跑去找十二大罗势力结盟了?”
他眼底闪过一抹吃惊,随后又化作一声短促的嗤笑。
真没想到,不知不觉间,自己这个泥腿子出身的散修,竟然已经给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帝带来了如此恐怖的生存压力。
把向来独狼做派、恨不得把全天下都踩在脚底的孔白,逼得也开始学他那一套左右逢源的交际手段了。
“永恒星海,那个死在我手里的黄仁背后主子。”
陈安顺把那老头的身份对上了号。这老狐狸,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,这招玩得倒是溜。
孔白既然拉下了脸皮去凑人头,说明大罗层面的牌局已经升级了。单打独斗那套,往后怕是行不通了。
“也罢。”
陈安顺从蒲团上长身而起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。
“我既然已经把脚迈进了大罗这个圈子,是该出去正正经经拜个山头了。”
紫薇帝宫的大帝,当初看在楚灵儿和他一丝潜力的份上,给了点庇护。现在自己有了对等的资格,去碰个面,既是稳固盟友,也能顺便探探大罗往后的深水区到底藏着什么王八。
陈安顺走到密室中央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并拢如刀,对着面前的虚空悍然一划。
大罗法则包裹下手刀,像撕裂一张薄纸般,轻而易举地将空间壁垒裁开一道半丈高的幽黑裂口。
裂口那头,紫薇帝宫那磅礴浩瀚的星辰气运若隐若现。
陈安顺单脚迈入虚空乱流之中,身影在裂口闭合的最后一瞬,留下一句冷冽的自语。
“孔白,你既然喜欢玩摇人这一套,咱们就看看,到底谁摇来的底牌更硬。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