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杯接连碰在一处,醇厚的酒香很快弥漫了整间暖阁。
将杯中黄酒一饮而尽,顾承安随手放下空杯,神情淡漠的朝青衣管事摆了摆手。
“去,给的牢里的周家娘子送些干粮,别真把人弄死了。”
“至于那些参与截留运粮的族人,告诉他们,只管高枕无忧。”
“京城离此的,可有两千里。”
微微合上双眼,顾承安唇边仍带着冷淡的傲意。
“皇帝的剑再长,也扎不到我太仓顾家的门槛上。”
半月后,江南太仓。
细雨初停,水乡上空一片黑沉,厚重的云层遮住夜色,连半颗星子都瞧不见。
官道上忽然响起急促沉重的马蹄声。
泥水四溅!
两千名身披玄甲的神机营精锐一人双马,昼夜兼程疾驰半月,身上还带着塞外征战留下的血腥气,密密压满官道,直奔城西的顾家庄园!
青石桥面上,马蹄接连踏过,沉闷的震响传出老远。
庄园外高耸的望楼上,两名守夜护院正打着哈欠,忽然瞧见夜雾中涌出大队骑兵,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,腰间火器映着火把,闪出冷光。
“敌……敌袭?!”
“快敲锣!快!有军队围过来了!”
刺耳的锣声骤然响彻夜空。
轰然闭合的,是庄园那两扇厚重大门,门内几百名护院仓促握紧刀棒,个个面色惨白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后堂暖阁里,顾承安刚换上一身素绸睡袍,正准备歇息,前院管事却连滚带爬的撞开房门,跌了进来。
“老太爷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管事声音尖利,急的带上了哭腔。
“外头……外头来了一整支披甲大军!全是骑兵,手里还端着火枪!咱们庄园四面都围了,连个空当都没留!”
猛然拧紧的,是顾承安的眉头。
军队?
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方,提刑按察使司和巡抚衙门,哪个不看他顾家的眼色,谁敢半夜调兵来围顾府?
莫非哪个不开眼的卫所指挥使,真吃了熊心豹子胆?
“慌什么!没出息的东西!”
顾承安冷喝一声,见管事仍抖个不停,反倒越发沉稳,不紧不慢的系好外袍玉带。
“老夫倒要看看,江南哪个武将敢到顾家门前动刀动枪!开中门,跟老夫出去!”
沉着脸,顾承安带上一众族老与管事,大步走向前院。
庄园大门缓缓开启。
门外数里连绵的火把,将四周照的一片通亮,骑兵阵列一直排到远处桥头。
肃立在门前的两千铁骑军容齐整,玄甲上还沾着雨水,战马嘴里都戴着铁嚼子,除却粗重的喘息声,竟听不见半点杂音。
顾承安站在台阶上,刚要端起长辈兼名流的架子出声呵斥,目光却越过骑兵方阵,停在了正中央那匹墨黑骏马身上。
马背上端坐着一名青年,玄色山文甲外罩着玄金大氅,腰间横挎一柄龙首吞口的长剑。
摇曳的火光照亮了青年的侧脸,轮廓分明,那双黑眸沉静冷淡,扫过门前众人时,不见丝毫波动。
顾承安脑中骤然一空!
浑身发冷的他脚下踉跄了一下,险些从青石台阶上栽下去!
当今圣上,赵无极!
他怎么会在这里?!
京城距离江南千里之遥,朝廷刚刚安定塞北,天子理应坐镇紫禁城弹压中枢,怎么会亲自骑着快马,带着大军出现在太仓顾家的门前?!
旁边的管事还没看明白,凑近了低声嘀咕。
“老太爷……那、那位是谁啊?好大的气派……”
“闭嘴!畜生,给我闭嘴!”
顾承安面无人色,双腿止不住的颤抖,哪里还顾上什么世家体面,袍角绊了脚也不敢停,跌跌撞撞的冲下台阶,重重跪进烂泥之中。
“臣……太仓顾承安,叩见陛下!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身后的顾家族老与护院先是一愣,随即脸色大变,慌忙跪倒一大片,额头紧紧抵着泥泞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高居马上的陈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只冷冷看着跪在泥里的顾承安。
“顾家主消息灵通,膝盖也弯的挺快。”
声音不高,陈宇这句话却让顾承安的头埋的更低。
腰间长剑未解,陈宇已翻身下马,从他身旁径直跨过庄园门槛。
“进府。”
“雷化田,把顾家上上下下,凡是喘气的,全给朕赶到前院天井里。”
“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雷化田躬身应命。
“奴才遵旨!”
两百名身着暗红飞鱼服的西厂番子会同神机营士兵,迅速冲入庄园各处院落,沿途房门接连被撞开。
不多时,内宅便响起了惊呼声与哭喊声。
后院的女眷、少爷,还有账房、管事,足足五百余口人,在长枪逼迫下仓皇出门,全部被赶到了前院空旷的天井之中。
一片透亮的天井里,四周都举着火把。
陈宇撩袍坐上刚搬来的太师椅,双手交叠搭在剑柄上,看着满院跪伏的人,指尖不紧不慢的轻扣着。
跪在最前头的顾承安,额头已渗出一层冷汗。
可偷偷抬眼看过四周,他却发现,神机营虽然戒备森严,既没翻箱倒柜砸锁抄家,也没直接拔刀杀人。
原本紧绷的顾承安,悄悄松了几分。
天子亲临,固然凶险。
但整个江南士族,终究都有他顾家的关系与产业。
大乾历朝历代,皇帝再横,也要依仗世家大族收税理政。
苏州孔家倒了,是因为孔家蠢到派兵伏击钦差。
他顾家却不同,家底厚实,又从未公然起兵谋反,只要咬紧牙关不认,皇帝纵然动怒,顶多敲打一番,哪敢轻易抄尽顾家的家产!
想到这里,顾承安深吸一口气,主动俯首。
“陛下深夜亲临太仓,老臣实在惶恐,不知老臣究竟犯了什么错,竟劳烦陛下动用大军?顾家世受皇恩,真有差池,老臣绝不推脱。”
陈宇看着他,嘴角露出一丝讥讽。
“犯了什么错?”
“十万石通州精粮,二十万斤紧俏茶砖,运到昌平,粮食少了整整四万石,茶砖丢了一半。”
“边关塞外,数十万刚刚归降的部族,还在眼巴巴的等着粮食活命。”
“你顾家倒有本事,扣了朕的互市车队,把粮食换成发霉的陈粮,还扣下户部左侍郎周谨的妻儿老小,砍了他幼子一根手指。”
“顾承安,你自己说,犯的是什么罪?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