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衡迎着陈宇冷淡的视线,眼眶渐渐泛红:
“可昨日在太仓街头,臣亲眼看见了陛下分田放粮!”
“世家霸占三百年的旧田契,当着百姓的面,全烧了,臣就在旁边看着!”
“那些佃农饿的只剩皮包骨,拿到自家的地契,跪在泥地里哭,哭的连话都说不出来!”
齐衡深吸了一口气,仍压不住浑身的颤抖,声音越来越高:
“满朝公卿,哪一个不把民贵君轻挂在嘴边?可真到了办事的时候,谁肯顾百姓的死活,谁又敢开罪那些世家?!”
“只有陛下!”
“全天下读书人都在骂,陛下还是敢提着剑,处置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世族,让千万穷苦百姓有田可种,有一条活路可走!”
笏板重新奉过头顶,齐衡深深伏下身去,额头又一次重重叩在泥中:
“这样的天子,怎么能叫暴君!这才是千古雄主,才是真正肯为社稷苍生做事的天命之君!”
“臣齐衡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直到今日,才知道什么叫大义!”
再次抬头时,齐衡眼中的迟疑已经尽去,只剩激动和坚决:
“北定草原,南拓万里重洋,陛下要做的,是千秋未有的大事!”
“臣不才,愿为陛下效死,替陛下办成这些事!”
“江南世家交出的土地、钱粮、人口,若没有人认真清理、严加管束,不出三年,就会重新生出乱子!”
“臣请陛下,将清丈江南田亩、整顿海关的差事,全权交给微臣!”
“军令状,臣愿立!凡有世族违抗朝廷新政,臣亲自捉拿法办!一年之内,若不能给国库增添千万两税银,不能让江南千万农户安居乐业,臣愿领死,将首级悬在正阳门外!”
晨风里,他最后几个字说的格外清楚。
两千神机营精锐默然肃立,看着这位跪在天子马前、敢拿性命担保的文官,眼中渐渐多了几分敬意。
黑马背上,陈宇的神色仍然平静,看向齐衡的目光,却已经有了些变化。
江南能给朝廷供上大笔钱粮,可这里盘根错节的人情旧账,也最难清理。
杀人可以震慑一时,往后的事情,却不能全靠杀人来办。
宋应星善于格物,金不换精于商贸,周正安足够刚直,应付地方上的曲折往来却少了些变通。
如今他身边缺的,正是这样一个熟悉地方政务、手段老练,又敢对旧势力下狠手的封疆大吏!
陈宇略一催马,黑马便踏着官道上的积水向前走去,直到齐衡身前数步,才停了下来。
看了齐衡片刻,陈宇抽出马鞭,用冰冷的鞭柄轻轻抬起他的下巴。
“齐衡。”
“你可想清楚了?接下这差事,江南那些读书人往后就只会认你是皇帝身边的鹰犬走狗。”
“那些世家大族不敢动朕,可轮到你,他们会把你全家十八代都骂个遍,半句好话也不会留。”
齐衡没有避开他的视线,下巴抵着鞭柄,神情始终未变:
“食君之禄,分君之忧!”
“若能辅佐陛下除尽积弊,让百姓过上太平日子,臣这条命尚且舍的,区区虚名,又算什么?!”
“好!”
陈宇大笑出声,收回马鞭时,看向齐衡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郑重:
“朕准了!”
“即日起,加封齐衡为江南总督,赐天子王命旗牌,节制江南七府军政大权!”
“凡阻挠新政、抗拒纳粮、隐匿田亩者,无论官居几品,一律先斩后奏!”
齐衡激动的满脸通红,俯身重重叩首,额头撞在积水里,溅起一片泥点:
“臣齐衡,叩谢天恩!陛下将江南交给臣,臣必不负陛下厚望!”
陈宇勒转马头,玄黑披风随风扬起,晨光落在衣摆上,映出一层淡淡的亮色。
天子剑再次出鞘,遥指北方,陈宇扬声下令,声音传遍御驾四周:
“全军拔营,回京!”
轰隆隆~!
两千铁骑齐声应命,沿着官道催马向北,密集的马蹄声响彻原野,队伍很快便隐入了尚未散尽的晨雾。
江南已定,钱粮入库。
属于大乾帝国的无敌巨舰即将驶向远洋,海上的争霸,也终于要开始了!
……
江南的大局已经定了,有齐衡在那边杀伐决断,摊丁入亩和清查隐田推行的雷厉风行,一批批银子和粮食正往京城运。
可天津卫和东海上的动静,才是陈宇眼下最惦记的事。
大乾要立万世基业,光靠在陆上跟那帮士绅争田夺产,争不出遍布四海的江山。
唯一的出路,在海上。
翻开名册,陈宇看向第一批通过严酷考核、即将随郑和远航重洋的官员名单。
才扫过前几行,他便不由的挑了挑眉。
“王佐?”
文官考核榜的前三甲里,赫然列着户部尚书王佐的名字!
再往下,工部侍郎刘安、礼部给事中赵明德,甚至督察院那几个从前闹的最凶、张口闭口祖制的顽固御史,居然一个不少!
陈宇在案上轻叩两下指尖,看着这些熟悉的名字,嘴角慢慢扬了起来。
当初设立海军学院,定下KPI考核,还把憋气潜水、爬桅杆、辨星位列为硬指标,本就是要狠狠折腾这帮养尊处优的老家伙,逼他们改掉旧日的毛病。
谁能想到,这帮熟面孔竟咬牙撑了下来,还真挤进了出海的前五十名。
“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,古人还真没骗朕。”
合上名册,陈宇起身掸了掸龙袍长袖。
“李忠贤,备马,陪朕微服去趟南苑海军学院。”
“奴才遵旨!”
……
南苑,皇家海军学院大教场。
一阵响亮的号子声迎风传来,陈宇才刚走到校场外围。
“一!二!三!拉~!”
负手登上高台,陈宇将整片校场尽收眼底。
三座仿制的巨舰主桅杆立在校场正中,每座都高达十丈,粗的要两人合抱。
几十个赤着胳膊的人正挂在绳索吊网间,手脚并用的往上攀,翻越时几乎不见停顿。
另一侧的大水池旁,几十名官员接连从冰水中冒出头来,浑身湿透,脸上的泥水还没抹净便喘着粗气爬上岸,没人顾上叫苦,拔腿又绕着泥泞的校场跑了起来。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