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子轩伸出手,接过纸笺,神情仍旧漫不经心。
“拿来,本世子倒要看看,什么样的诗,能把京城那帮老学究吓成这样。”
纸面上的字迹还算清楚,他低下头,随意扫了一眼。
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。”
才看完第一句,赵子轩脸上的散漫便没了,连端坐的姿势都绷了起来。
他猛的坐直,双手紧抓纸笺两侧,越看越不敢眨眼,目光始终停在那几行字上。
最后两句读完,他连呼吸都忘了,脑中再想不出别的话。
后背一阵发凉,连指尖都僵住了,赵子轩迟迟没能从震撼中回过神。
绝唱。
真正的绝唱,就在他手里。
这四句诗,赵子轩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拆解,拼命想挑出一丝瑕疵,好用自己十八年积累的才学驳它几句。
可他挑不出来,半点也挑不出来。
不只是挑不出来,他甚至不知道,自己凭什么去评判这首诗!
“这……谁写的?这是何人所作?”
赵子轩嗓音发干,喉结上下动了动,开口时竟有些吃力。
旁边的家丁咽了口唾沫,见他脸色不对,回答的格外小声。
“回世子,外面都在传,这是……当今圣上昨夜在乾元殿里亲口作的,赐给南诏云萝圣女的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
赵子轩猛然站起,面前的酒案被他一把掀翻,方才那点矜持早已没了踪影。
酒水和菜肴洒了一地,周围的才子吓的连连后退,谁也不敢上前劝阻。
双眼通红的赵子轩,脸上肌肉绷的扭曲,连嘴角都在不停抽动。
“他一个屠夫!除了杀人,他还会什么?平仄他懂吗?意境他懂吗!”
“代笔!一定是代笔!找人捉刀的,绝对是!”
嘶吼声越来越大,他不肯停下,仿佛只要再多说几遍,就能让自己相信那些话。
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输给一个暴君,而且输的毫无余地,这个自负到了极点的神童,根本接受不了。
就在这时,花苑入口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,众人不由转头望去。
走进来的,是一名穿着淡绿色长裙的少女。
少女容貌清丽,举止高雅,正是京城定国公府的千金,徐妙锦。
徐妙锦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,也是赵子轩苦苦追求的红颜知己,两人时常一起探讨诗词,他早已认定,她迟早会属于自己。
可是此刻,她手里也捏着一张纸笺,从进门起就没舍的放下。
徐妙锦双颊泛红,眼里带着湿意,平日端庄的神态全然不同,娇媚之中,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痴迷。
发狂的赵子轩,她压根没看一眼,只顾低头读着手里的诗句。
“妙锦妹妹!”
赵子轩一见她,立刻迎上前去,心里急的厉害,指着她手中的纸笺便喊。
“你别信那些谣言!这诗绝对不是暴君写的!他一个粗鄙武夫,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仙句!”
徐妙锦脚步一顿,这才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往日的欣赏已经没了,那目光淡淡的,带着疏离,也带着一丝轻蔑。
“世子慎言。”
清冷而坚定,徐妙锦开口时,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此诗气象宏大,寻常文人哪有这样的胸襟?若非帝王之尊,又怎能写的如此从容,让人读来便不敢轻慢。”
那张纸笺被她紧紧贴在胸口,脸上的痴迷毫不掩饰,也无意避着旁人。
“能写出这样诗句的男人,怎么会只是世人口中的暴君?他定是最懂风情,也最有担当的大英雄!”
徐妙锦深吸一口气,声音并不高,语气却坚决的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“我决定了,我要入宫。”
“哪怕只是个端茶递水的答应,只要能日日在他身边,听他作这样的诗,我这辈子就值了。”
赵子轩僵住了!
这句话听进耳中,他胸口骤然一紧,半晌都没能喘上气。
苦追了三年的红颜知己,仅仅因为一首诗,就认定了那个暴君,甚至宁愿倒贴着进宫,去做个伺候人的小小答应!
嫉妒、屈辱、愤怒一齐涌上来,赵子轩再也听不进别的话,脑中只剩下她那句要入宫。
他胸口起伏的厉害,喉头忽然泛起一股浓重的腥甜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“噗!”
一大口鲜血从赵子轩嘴里喷出,他没来的及偏头,手中的《清平调》抄本已被染红。
身体摇晃了两下,赵子轩重重跌坐在地,望着紫禁城的方向,双眼通红,嘶哑的怒吼声惊住了满苑宾客。
“陈宇!我赵子轩与你势不两立!”
“明日修书大典,当着天下读书人的面,我定要揭穿你这个欺世盗名的暴君!”
次日清晨。
紫禁城,皇极殿外广场。
初春的暖阳已驱散大半寒意,广场上人头攒动,放眼望去,黑压压的一片。
今日,正是《大乾六库全书》修书大典的日子。
从各省赶来的寒门学子,连同天下自命不凡的名士、大儒,足足聚集了数千人,各式儒衫挤满广场,众人按官阶与身份,分列在四周。
虽是为了青史留名而来,这群人骨子里的清高却未曾散去,彼此交头接耳,低声议论,提起朝廷与当今天子的武断行径,眉眼间仍透着不服。
“皇上驾到!”
广场上的喧嚣,被李忠贤那尖细响亮的嗓音压了下去。
全场骤然安静。
陈宇一身玄黑滚金龙袍,步履沉稳,大步走上广场正中央的高台。
宽大的九龙宝座上,他大马金刀的坐下,冷厉的目光扫过台下数千读书人。
既不叫起,也没有半句寒暄,陈宇只将一只手搭在龙椅扶手上,台下众人便越发不敢出声。
就在此时,文人方阵最前方,忽然响起一声突兀的怒喝。
“慢着!”
人群中,一道干瘦的身影猛然挤出,不顾身旁人的阻拦,大步跨向御道。
此人穿着一袭洗的发白的旧儒衫,头发花白,手里紧紧攥着一卷邸报。
江南名儒,赵清之!
自严党覆灭、孔家遭难,他这等老派大儒便憋了一肚子火,今日前来,为的就是搅局。
“草民赵清之,有话要问圣上!”
旁人伸手拉他,赵清之却梗着脖子甩开,直直盯住高台上的陈宇,胸膛起伏的厉害。
“皇上要修古往今来第一巨典,草民等本该竭力效劳!可昨夜京城内外都在传,说那首《清平调》,那首千古佳作,是皇上亲笔写的!”
手里的邸报被他狠狠摔在脚下,赵清之抬手指着陈宇,声音越发高亢。
“荒谬!简直荒谬绝伦!”
“陛下自幼习武,常年征战沙场,手上沾了多少血!这等婉约绝艳的诗,一个嗜杀之君,怎么可能写的出来!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