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舜不再理会,转身面向众人:
“现在,所有人就地休整,马喂饱,刀擦亮,每人吃半饱,火把松脂都检查一遍,今晚,我们杀进去。”
夜色如墨,天地四合。
唯有赤谷中的火光,在黑暗里灼灼跳动,像是这片旷野的心脏。
而那个被吊在树上的匈奴头人,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,从高处俯瞰着那片他以为坚不可摧的王庭。
他耳边是匈奴人隐约的鼓声与歌声,风里夹着奶酒和烤羊的香气。
眼前是上万顶毡帐连成的灯海,浩瀚得几乎不真实。
八百马匪散坐,没人说话,都在默默吞咽干粮,望着山下的连绵出神。
牛巨大蹲在一块黑石上,啃肉的动作像在撕咬。
沈红缨裹紧披风,眼睛却一直盯着谷中央那几顶金帐。
秦温书取出一张纸,书写不停,眼中颇具神采,仿佛已经找到该写的诗。
火光与歌声交织,谷中的匈奴人醉意正浓。
与此同时。
大同城头。
残月如钩,挂在暗云之间,冷光洒在千疮百孔的城墙上。
李庆安站在城墙上,背靠冰冷的垛口,手里捏着一块比石头还硬的胡饼。
他咬一口,嚼得很慢,像把满嘴的疲惫和着饼屑一起往下咽。
城下,黑压压一片,匈奴骑兵的营帐如瘟疫般铺满了城外旷野。
刁斗声、马蹄声、刀剑碰撞声,一夜不曾停歇。
那声音像潮水,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大同城头,也拍打着每个守军的心口。
匈奴人已经连续攻城半月。
半个月,白天箭雨如蝗,夜里火把如龙。
云梯搭了又推,推了又搭。
城头上的血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。守军们靠在女墙后面,抱着刀打盹,风声稍紧便惊醒过来。
许多人眼里全是血丝,嘴唇裂着口子。
伤兵躺在城根下,没有药,只能扯块破布咬着硬扛。
死了的,就地抬下去,活着的,来不及哭。
匈奴人用上了他们一以贯之的毒计。
将掳来的北庭百姓驱赶到城下,老人、妇人、孩子,哭喊连天,跌跌撞撞冲向城门。
匈奴骑兵在后面挥刀如驱羊群,逼着汉人百姓在前挡箭。
李庆安不知道杀了多少北庭百姓。
昔日治下百姓,而今成了匈奴人消耗守城实力的工具。
那些面黄肌瘦、满眼惊惶的脸,就像中毒一般刻在李庆安的脑子里。
李庆安无比心痛,却又没有任何办法。
“节帅!”
一个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拽了回来。
行军司马韩文当带着十几名浑身是血的将校匆匆上前,抱拳行礼,“节帅,半月守城,我军已到极限。”
“打退匈奴四次登城,十三次夜袭。”
“将士们每日睡不上两个时辰,全是凭一口气强撑。”
“而河东、河西的援军……至今杳无音讯。”
他顿了顿,微微迟疑,终究还是把最后一句话挤了出来:“再这样下去……不如,弃守大同。”
李庆安猛地抬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盯着韩文当,眼里像燃着一团火,“弃守大同?”
韩文当没有回避,硬着头皮道:“节帅!再撑下去,大同必破。”
“到那时,将士们全部战死,一个都走不了!”
“大同没了,庭州就暴露在匈奴兵锋之下,若我们全死在这里,整个北庭,都会变成匈奴人的后花园!”
李庆安慢慢站起身来,身姿在这段时日的熬磨下已有些佝偻,可他却坚定摇头,“前阵子灵州城破,几万百姓流离失所。”
“若非唐舜那小子有些手段,灵州早就饿殍遍野,易子而食!”
“而今你又要弃大同?大同一失,北地门户洞开!兵败如山倒,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清楚!”
“今日你敢言退,明日庭州的兵,就敢弃庭州而走!”
韩文当一时语塞。
城楼上一片死寂,只有城外的刁斗声冷冰冰地传来。
良久,韩文当忽然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也不知道……唐舜那小子,如今能不能建功?”
李庆安愣了一下,转头望向西方。
那里群山如海,夜色如墨,黑漆漆一片。
他望了很久,终于低声说了一句,“他不死在山上,我就知足了。”
话音未落,城楼左侧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哨声,接着是巡卒扯破喉咙的嘶喊:
“夜袭!夜袭!匈奴上来了!备战!备战!”
城头骤然炸开了锅。
睡倒的士兵猛地从地上弹起来,有人去抓刀,有人去抱箭捆,有人踉跄着奔向垛口。
喊杀声已经像浪头一样从城下扑了上来,火光如蛇,密密麻麻地朝城墙涌来。
李庆安深吸一口气,一口冷风灌进肺里,像是吞了一嘴钉子。
他低头,把腰间的皮带勒紧了一格,缓缓拔出长刀。
刀身映着火光,像一条流动的血。
“随我……守城!”
他的吼声在城头上炸开,无数嘶哑的喉咙跟着应和。
箭雨如蝗,火把如龙,喊杀声与惨叫声混成一片。
刀光没入火光,火光吞了刀光。
同一片穹顶之下,大同西方千里之遥。
赤谷山脊上,唐舜将最后一块肉脯塞进嘴里,慢慢嚼碎,咽下。
此时已是后半夜。
匈奴营帐黑漆漆一片,不见几许烟火,显然都已入睡。
他站起身,将腰带系紧,翻身上马。
玉霜昂首,蹄子在地上扑腾两步。
身后,八百人齐刷刷站了起来。
刀出鞘,箭上弦。
一片黑暗中,只有黑漆漆的瞳仁,透着冰冷的杀意。
唐舜拔刀出鞘,刀尖指向山下那片营帐。
“随我……踏营!”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