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这个老录事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把满肚子的不甘,都吐了出去。
他抬起头,脸上那股硬邦邦的劲儿散了,只剩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。
“大人。”他嗓子有些哑,“下官,听明白了。”
“大人要北伐,不是为下坡村几十口人一时的血气,是一盘,下了许久的棋。”
他拱起手,说不出的郑重:“可下官还是那句话,兵战凶危!”
“这一仗,大人是打定了。”
赵义苦涩地扯了扯嘴角,“并非下官被大人说服、点头同意了,而是下官知道……拦不住了。”
“大人的刀既已出鞘,下官再拦,就是误事,就是沮乱军心。”
“罢了。”
赵义直起身,像是卸下了什么,“大人放心去。”
“这灵州的城、库里的账、几万张嘴,下官替大人,守得牢牢的,大人在前方只管打,后方,断不会出半分乱子。”
“只是——”他盯着唐舜,说得极慢、极重,“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,请大人,务必惜身,务必,给灵州留着这根主心骨。”
唐舜看着他,心头一暖,上前亲手扶了一把。
“赵录事,有你这句话,本官这一仗,就赢了一半。”
“前方打仗,打的是后方的粮草、是家底。”
“你把账管好、把城守住、把百姓安顿好,我在草原上,才能心无旁骛。”
“本官应你,不逞血气之勇,不打无把握之仗,打完了,全须全尾地,回来喝你温的酒。”
赵义眼圈一热,正要躬身应下——
忽听得那扇洞开的府门之外,一阵朗朗笑声,隔着门楣,悠悠传了进来。
“说得好!”
那声音中气十足,不怒自威,又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快意:
“你们两个,一个力主出战,一个拼死谏守,争得面红耳赤,可在本帅听来,皆是一心为公之言!”
唐舜与赵义,齐齐转头望去。
只见大门口,不知何时,已静静立着一行人。
为首那人未着官袍,只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,外罩大氅。
身后三五亲随,个个风尘仆仆,靴上的泥点都来不及掸去。
门吏弓着腰跟在后头,显是连通报都没来得及。
正是北庭节度使,李庆安。
他负手立在一侧,也不知站了多久,竟将阶前这一场争论,从头到尾,听了个清清楚楚。
四目相对,这位节帅唇角一勾,目光落在唐舜脸上,意味深长……
这一下,大出唐舜意料。
他万没料到,这位北庭的擎天之柱,会连个招呼都不打,冷不丁出现在自家刺史府门口。
“节帅!”
唐舜心头一震,连忙快步下阶,面露激动道,“节帅怎么来了?也不说一声。”
赵义更是唬了一跳,紧跟着整衣跪倒。
李庆安虚抬了抬手:“罢了,门口不是公堂,没那许多虚礼,都起来。”
他朝唐舜笑了笑,“去岁冬天,你给本帅递了一道申状。”
他看着唐舜,“那状子写得花团锦簇,又是琉璃珠,又是一桩神神秘秘、不肯落在纸上的东西。”
“末了还三番五次,请本帅屈驾灵州。”
“如今天暖了,路也通了。”
他略作停顿,“本帅左思右想,无论如何,都得亲自来瞧瞧,瞧瞧你唐舜,在这灵州,到底捣鼓出了些什么名堂。”
唐舜心里一块石头刚要落地,李庆安脸上那点笑意,却收了收。
“只是,府门还没进,倒先在门口,听了一出好戏。”
老节帅的目光,从二人脸上一一扫过,语气平平,分量却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“唐舜,有一句话,本帅,不得不说。”
“你,过于孟浪了。”
赵义跪在一旁,身子悄悄绷紧。
“赵录事这番话,是老成谋国之言,你不可不听。”
李庆安抬了抬下巴,“你倒好,引经据典,三言两语,把人噎得只剩一句‘拦不住了’。”
“你会带兵,这一点,本帅认。”
他话锋一转,“可本帅问你,你领着几千人入草原,难道只凭着几个认得路的旧人,便能打胜仗?”
他不等唐舜答话,自顾自摇了摇头。
“你这几千兵,去冬才丢下锄头,操场上口号喊得震天响,可那,是在自家地界。”
“真上了草原,匈奴人一个冲锋,马刀压到脖子上,眼见着身边的人肠子流一地,那是何等光景?”
“头一回上阵的新丁,腿肚子转筋、握不住枪、听不见号令的,本帅见得太多了。”
“战场上的血,是要拿命去填的。”
李庆安盯着他,逐字逐句:“本帅也知道,你自秀水镇起,打过几场漂亮仗,王庭那一战,更是惊才绝艳。”
“可本帅今日,偏要送你四个字,骄兵,必败。”
“打了几场胜仗,便觉得匈奴不过如此,便敢带着几千新丁,主动往草原那片大海里跳。”
老节帅声音不高,却字字硌人,“古往今来,多少名将,没栽在强敌手里,反倒栽在这一个‘骄’字上。你可知晓?”
一番话,说得极重。
赵义跪在地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节帅这番话,分明是替他,把没能劝住的,又砸了一遍。
唐舜却没有慌。
他听得出来,李庆安这不是要压他,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,怕他飘,怕他栽跟头。
也怕灵州这点刚攒下的家底,叫他一战赔个精光。
唐舜整了整衣襟,郑重一揖,姿态恭谨,话却说得不疾不徐。
“节帅教训的是。‘骄兵必败’四个字,下官记下了。”
“也容下官辩白一句,下官没敢骄。”
他抬起头,专拣李庆安顾虑的那几处,一一剖白。
“节帅说新丁没见过血、一冲便散,这话,下官信。”
“所以下官从没打算,让他们头一仗,就去碰匈奴的主力。”
“开春的草原,部落散着,一户户分得极开。”
“这一趟,不攻城、不掠地、不与他大军照面,专拣那几十骑、百来骑的小部落下手。”
“以我上千精骑,打他几十户散勇,以有备,打无备,以众,击寡。”
唐舜伸手,往下轻轻一按,“下官本意,是让这帮新兵,在十拿九稳的小仗里,见头一回血、砍头一颗首级、立头一功。”
“杀过人、见了血、还活着回来领了赏,这兵,才算从骨头里,由百姓换成了行伍。”
“往后再遇大阵,手里的刀,才握得住。”
“这是拿小仗,一口一口,喂出老兵来。”
李庆安的眼皮,几不可察地一跳……(记住本站网址,Www.WX52.info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xs52 ”,就能进入本站)